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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高级知识分子无神论者,怎么就那么相信方以桐就是我的命呢。奇怪。

后来在国外的几年里,我反复翻看这一段回忆,只觉得像是一段漫长的独白。方以桐如同《等待戈多》里从未出现的戈多,有名字却没真人。我不断查看记忆里的细节,希望找到证据驳斥自己对方以桐的感情,却在一遍遍回忆中越发迷惑。

单独辅导那时候两天一次,我甚至推掉了一个蛮重要的职务来安排时间。

时间久了以后,我和方以桐聊得越来越多,关系也越来越近。那时候我们已经可以算得上朋友了,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问他些什么。

我是真的觉得他这么聪明,不多念念书,接触接触世界上曾有过或还活着的最聪明的人和那些聪明的想法,实在是可惜的。

我喜欢看聪明人扎堆的场景,因为聪明人聚在一起总是很有趣。

比如我和陈确之或者方以桐凑在一起就挺有趣的。

在智商这方面,我从来都很自信。有一年去巴黎高师访学,我测了智商,也确实不低。可是我在那个时候,做了两件对不起自己智商的事情。

第一件发生在单独辅导快要结束的时候。

那天方以桐破天荒地迟到了。以往他总是早早吃完晚饭,到机房一边自己练习,一边等我。那天他却迟到了几乎二十分钟。

“林老师,”他面色沉郁地走到我面前,低垂的眼睛像要滴出水来。

我拉他坐下,皱着眉头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方以桐沉默了一会,再开腔的时候,声音带着些哭音,“我妈病了。癌症。”

我怔住了。

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方以桐哭。

方以桐从高一以后就一直在瘦,轮廓清晰起来,大家才发现原来他长得这样俊俏。垂泪的时候,看着竟有些漂亮。

我伸手拍拍他的肩,希望用这种兄弟间的方式给他一点安慰,其实心里却焦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世界上的安慰分两种,前一种是面子上的需要,形式到位,感情不足,再沉痛的表情也遮不住内心的不甚在意;另一种,是心焦得如同自己才是当事人,迫切地想要感同身受分担痛苦,却实际上什么也做不到,跳上跳下,徒劳无功。

我那天的状态糅合了这两种。出于身份,我应当是第一种,忠于内心,我却是第二种。于是我陷入两难,我觉得我自己和方以桐都没有意识到,他对我而言,已经是这么需要在意的对象。

这时候方以桐却忽然略过我放在他肩头的手,单膝跪在地上,把脸埋进了我的怀里。

少年的手臂搂着我的腰,哭泣的脸正贴着我的胸膛,他压在我怀中的哭声震颤着我的胸腔。一瞬间,我几乎真的觉得自己感同身受了他的绝望。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却不敢摸他的头。

他闷声落了好一会儿泪,我才拽起他,从包里翻了纸巾给他擦脸。他抽噎了一会儿,缓缓地开口说:“我跟我妈,其实挺奇怪的。”

我不言语,看着他挂泪的眼睫,静静听他说。

“我妈在B大念书的时候,被她的一个老师勾引,怀上了我。那个老师本来承诺要离婚然后娶她,但那是说谎。后来她退学,把我生了下来。她那时候还很年轻,姥姥气得不行,两边就几乎断了来往。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她很不容易,脾气不好,对我很严。我以前一直都觉得她辛苦,所以我读书特别认真,我一直是我们年级最好的。可是……”

方以桐停了一下,泪痕未干的脸上浮出一丝惨笑,“初三的时候我们因为一件事情大吵一架,她当时特别特别生气,大喊着说,我毁了她的人生,我和我爸一样不是东西……她说,她把我养大就是为了让我去报复我爸,所以我越优秀,报复的筹码越大。她说她恨我,恨我爸,恨当初不懂事的自己。”

我忽然颤了一下,像心头过了一阵电。

方以桐没有注意到,他继续说:“你知道是什么事情吗,老师?我妈她找了个男朋友,算得上情投意合,那个人也挺好的。他们都快要结婚了。但是婚前检查的时候,医生说,我妈不能再生育了。可能是第一次生产导致了后遗症什么的,总之她不能生了。那个男人还是挺喜欢她的,为了这个去和家里说,但是他的家人不同意。那个本来要成为我妈的婆婆的老太太,从前一直很喜欢她,来我们家,含着泪说,她是个好女人,但是他们家不能没后。我妈好不容易可以幸福的可能性就这样没了。

正式闹掰那天,我妈去喝了很多酒,回到家狂吐,我去安慰她。但我太不会说话了,我惹得她很生气,她一股脑地把我爸的事全部告诉了我。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爸妈是离婚了。虽然我从来没见过我爸。然后她一边哭一边骂我,说了那些话。我被骂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我从前很爱我妈,可是那一瞬间,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人。”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时候的方以桐不过才十五岁,完全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理解,愤怒会让一个人变得不是自己,说出并非全是本心的话呢?

“于是我也开始恨她。我不愿意顺着她的意。当时已经不能改志愿了,我只好还是上了这个学校。我什么也不学,被从实验班踢到普通班。所有的老师都来劝我,但我什么也不说。我妈被叫到学校好多次,每次都铁青着脸,一回去我们就又吵架,内容翻来覆去,都和那一次差不多。有一次我妈终于受不了了,向我道歉,可是我没办法原谅她。我觉得她已经抛弃我了。我可能,也已经抛弃她了。”

方以桐撇着嘴角,笑了一下。

“她不是脾气多么好的人,我遗传她。一次道歉不成,别指望她会有第二次。后来我们就真的像是陌生人一样,基本不说话,一说,就是吵架。

但是我没想过她会生病。”方以桐的鼻音忽然重了一点。他的话戛然而止。

这时候,我做了第一件对不起我的智商、也暴露了我的情商的事情。我不知道如何安慰或者开解他,束手无策之下,只能笨拙地选择肢体语言。我挪了挪我的板凳,伸手抱住了他。

方以桐那时候已经瘦下来,脸蛋俊俏,身形高挑,我一个和他一样高的男的,像女孩子抱洋娃娃似地搂住他,企图用肢体语言传达我的安慰和关心。

这在第三方看来一定是愚蠢的。因为这种表现像是对一个人宣示自己的爱恋。这个行为对不起我智商之处就在于,我都已经这么做了,却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人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人?我不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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