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 迪莉娅（2/2）

陈玉喃喃地念着“幸运儿”这三个字，像是要把它们嚼烂了全都吸收掉。他想起一年前痛不欲生的自己，而如今却安然无恙地和一群才相识两个月的同学漫步在异地的湖滩边。从前需要别人同情的他现在反倒看着黑瘦的男孩们而心生怜悯。

“不过无论是我们还是他们，有些东西躲也躲不掉。我们只能告诉自己，”迪莉娅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Whatdoesn'tkillmakesstronger."（凡不能毁灭我的必使我强大。出自尼采的《善恶的彼岸》。）

三十一岁的陈玉十分肯定正是因为这段偶然的对话，他才愿意主动与迪莉娅交心。往后无论遇到多大的挫折，再黑暗难捱的日子，他只要一想起迪莉娅露着高深莫测的笑容的面孔，浅粉色的双唇与皓齿之间吐出尼采的那句"Whatdoesn'tkillmakesstronger"，他便会像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从哪里狠狠跌倒就从哪里坚强爬起。

陈玉和迪莉娅是最后一批抵达帆船基地的。基地的主教练和副教练们早已准备好移动白板和数十张折叠椅等待着他们。在大中小各班登上属于他们班的船以前，主教练花了大概半小时的时间给他们讲解帆船的构造及一些浅薄的理论知识。

然而所有人的心早已飘到了那几艘随着水波轻微起伏的白色帆船上。当主教练再也无法用言语打动他们，宣布他们可以去领救生衣时，所有人便又成了唧唧喳喳的鸟群而非难以控制的疯马。

陈玉替自己和迪莉娅领了救生衣后，便下意识地和迪莉娅站在一块儿，他意犹未尽地想接着进行他们刚刚的那场谈话，但左思右想发现迪莉娅早把能讲的和不能讲的全都藏在她的笑里和字句里，转而传递给他。相比较之前唐明睿逗惹得他心中的小鹿直蹦跶，迪莉娅所讲的东西更具有吸引力。

陈玉在心底暗自庆幸，想着也许自己对唐明睿的一刹那动心可能只是一瞬间的误会。要不然这感情怎么可能会随随便便地被迪莉娅的三言两语给冲淡？

陈玉和迪莉娅上了船，唐明睿和班里的其他几个人紧跟在他们的后面。帆船正式“出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很悠闲地坐在帆船两侧，看着教练丝毫不怵地站在船尾、拉着方向舵朝湖中央顺风而行。等船离岸四五百米，在船速逐渐加快至平稳阶段时，教练便开始手把手地实物讲解，教他们如何辨认风向、拉主帆索或控帆索等等。在问到谁愿意第一个尝试掌舵的时候，陈玉看见唐明睿戴着那副黑色墨镜，信心十足地喊了声“我来”。

靠近方向舵坐着的同班小男生立马给唐明睿让了个位置，教练则坐在主帆索和控帆索附近，以防风向改变时能及时调整主帆角度。

这是小学校组织的第一堂帆船课，很多人都对帆船一知半解。他们只看到主帆和前帆全部升起，却不明白方向舵和各帆角度之间的不同搭配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当唐明睿踊跃地拉过方向舵，教练暗中使坏问他们想不想要“刺激”一群人喊“要”的时候，仅两三秒的时间，整个帆船船体便以四十五度角倾斜起来，直至将近九十度。坐在帆船右侧的陈玉和迪莉娅等人莫名其妙遭了一大罪，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他们的腰部至大腿根那部分便全部浸泡在十月的清凉湖水里。女生吓得直尖叫，陈玉也差点爆了粗口。

从他的视线看上去，始作俑者唐明睿和教练两人都一脸人畜无害地站在甲板突出的狭长长板上。陈玉这时才完全明白为什么甲板两侧各有四个狭长的突出。

等帆船再次回到正常角度时，湿身的人说什么也想要刚才高高在上的那群人尝尝十月湖水的滋味。跟着中班这条船的老师是大佬本人，她知道唐明睿和陈玉是一个宿舍的，这次也想让陈玉多多参与到课外活动中来，便指着陈玉道：“Vincent，你去掌舵。把唐明睿这臭小子换下来！”

陈玉看看唐明睿，又看看对方手里的方向舵，不是太敢挑战这个任务。奈何唐明睿听到大佬的话以后十分爽快地把方向舵递到陈玉的手上。陈玉被迫去了船左侧，看着唐明睿坐在自己刚刚坐的位子上，双手自然地敞开搭在船体的护栏上，活像一个左拥右抱的帝王。

陈玉战战兢兢地一手扶着身后的不锈钢栏杆，一手拉着方向舵。他觉得站在那块狭长突出的双腿在止不住地颤抖，他将方向舵稍稍往前一推，整个帆船就像反应过度一样立马倾斜起来。陈玉的心脏差点都吓停了，他看着下方仍旧一脸快活笑容的唐明睿，巴望着对方能把自己从水深火热当中解救出来，替他接过这个烫手的山芋。

然而唐明睿根本不看他，只顾感受湖水打到身上的舒爽。

陈玉感觉自己已经完全直立在长板上。他不敢去看脚下的湖，方向舵因水的阻力也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紧接着，他一个稍不留意，脚底就打了滑，整个人从船的上方跌落到下方，腰部直直地抵在唐明睿的沙滩鞋前。好在教练一直看着他，在他摔下去的瞬间及时掌过了方向舵。

这下陈玉说什么都不去碰方向舵了。他死死地抓住船侧的护栏绳，恨不得整个人都与这条金属制绳索绑定在一起，甭管水是不是将他的臀部淹没，他都不愿再放手，想着身上再湿也好过整个人掉进这片全国第二深的淡水湖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