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2/2)
“倒不是,我到宁德放羊去了。”东胜东胜笑道:“这边难得有块草场,刚好用来放羊收羊毛,运出来也不难,有茶商嘛。也是运气好,交了个茶商朋友,所以跟他去看看。”
予知想到东胜有个洋纱厂,那这算是他生意上的事情,更不好多问。连带着想问归期,都觉得有些机密。倒是东胜自己开口:“先去看看,看的好再说,只是进去时间久一点,只有牛车马车,通信也难。”
“这也太辛苦!”予知这两年没出过上海,已经完全是种恐惧旅行的心态了。他去一趟报社,都觉得受难,下午要楼下摊子的云吞吃,会用一个竹篮吊只碗下去——根本不下楼。
“这算什么。”东胜全然不把行路放在眼里:“我那天来想和你吃个饭,豫园那新开了一个川菜馆子,刚好离你也不远。”
“反正是你开汽车,远也不要紧。”予知玩笑道,东胜倒是一本正经的“也是。”
他们这边约了回来一起去下馆子,东胜说要给他带茶叶,他不推脱,甚至说要几斤,好给山东家里寄去。东胜对他有求必应,很快记到行程上,他呢,是高兴到想开个玩笑,脱口而出的。
予知挂掉电话继续写稿子,心里反倒出奇的静,静的石库门,静的豫园路,静的上海。写一轮圆月,是“灿灿的玉的光华”,关外的沙漠,是“幽蓝的静谧的海,心事的迷宫”,休憩的骆驼,是“收帆的航船”。他还写人,主人公叫做“阿沙”,是沙漠里的一粒沙,读者以为他是随商队的妓女,他却写他为男妓,只是不明讲。为此他一律用“他”,假意自己是陈寅恪的教徒,好叫人心思活络,有男人驯服坏女人的幻想。可东胜讲予知“比女人更坏”:阿沙将肉体的爱与精神的爱两厢区分,连带着对象都可不同,只因他以爱情为职业,却永远都得不到婚姻这一结果。救红尘的戏码在他这里行不通,他本是就是坏的男人。予知还写阿沙的乡愁,绣在一块旧手帕中,由生母遗落。阿沙将手帕给他精神的情人看:“阿娘讲这是我亲生母亲放在我的襁褓中的,我问了商队的人,他们说这是江南的东湖。我想这是我的故乡,我要攒够钱到江南去。啊呀,攒钱,怎么都攒不够,路引,户籍,什么都是钱。”待到阿沙终于来到江南,那所有光景都是陌生的——陌生的人,陌生的话,陌生的花草,陌生的东湖——他只是沙漠里的一粒沙,这里永远不可能是他的故乡。予知没有乡愁,他讲这是上海流浪人的通病,他写的阿沙的乡愁,更像是一种无知的向往,可这又如何呢,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无知的向往着。
大半个月后东胜才从福建回来,刚下火车就去予知家里。汽车依旧停在弄堂口,他风尘仆仆,留着胡子,走在街坊邻居中很触目。有小孩在远远的看他,发出富有刺激性的笑声,他是不介意的。房东太太给他开门,也是吓一跳,拍着胸膛娇笑道:“东先生哪里去了呀!怎么这个样子哦?”幸好予知是在的,没有叫他蓬头垢面的白跑一趟。
与知就在站在楼梯口,从他的亭子间探一个头出来,像一蓬袅袅的绿烟,不知道多久没有出过门的鬼魂。东胜看他却非常具有孩子气,去他房里做客,笑他像个弄堂口的野孩子。他自诩比野孩子要来的得体些:“至少不会在背后笑你,童言无忌叫人难堪。”
“你怎么知道人家笑的是我?”东胜惊讶道
“真的笑你了?”予知笑问他,原来只是诈他,他却真有其事。两个人的俏皮话合计到一起,统一的快乐着,予知更是给他看新的故事,自己“蹬蹬”的下楼去要橘子吃。
东胜坐在炉子前看故事,予知进来很轻,慢慢地做到他的身边去,把小橘子一粒一粒的摆上炉子,围做一圈。又是出奇的静,静的石库门,静的豫园路,静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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