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2/2）

李素趴在藤椅上，将它摇得吱嘎作响，廊下静坐者不为所动，膝上摊着一卷《横渠语集》，全神贯注其中。李素的视线叫椅背遮去一半，只看得到那后颈支楞出一截冷白的骨突，和他声色不惊的侧颜，玉石雕琢也似，仍是沉静的，隐隐却似乎多了些拒人千里的生冷气度。

……自打搁下碗梅净玄的态度就成了这样，好像没有变化，又好像疏离起来，在无形之中划出界限分明。

幸在他如此也能成道风景，李素那缺肝少肺的德行半假掺真，二人相识以来他更是没少唐突，这会儿自然真情实感地不觉方才所为出格，却罕见地增了十分耐心，看梅净玄端坐在檐阴下，纯黑宽袍裹着挺峭的肩脊，封贴严实的领口中拔出两条清劲颈线，再往上，便是失了一点柔温而愈发冷清的眉眼，漂亮得好像一幅静画。

李素的目光肆无忌惮地顺着他侧脸的轮廓细细描摹，他出神地想，如果没有伥鬼刀和长乐门，他就留在这方灵山秀水，每天在山里逗鸟摸鱼，天晚回到竹舍，还有一个人在檐下挑灯，安安静静地读着一卷书等他归来……

这般不切实的幻想从前是绝未有过的——洗净一身血腥去过神仙日子？说来简直嘲讽，可此时他竟真真切切地，萌出了那么一丁点儿“仿佛也还不错”的期待。

他自顾想入非非，是以没有注意到，他的美人貌似专注书卷，神思却也似游离，搭在页脚的手指磨蹭着，半天才心不在焉地翻过一页。

《横渠语集》说长不长，然而梅净玄合卷之时，日头已经埋进了黛紫的远岚。

他面上淡淡的，行事却不曾怠慢，应对那些半尴不尬的话头亦是规规矩矩地答。李素讨了没趣，对哄人这门手艺着实摸不着头脑，干脆做回一贯的老流氓，抄碗揽着人单薄的肩膀就要霸王硬灌酒。

他原使了坏心，带来的陈酒嗅着清醇，后劲却烈，不想绊子缠住自个儿的脚，梅净玄没见得反应，自己却是为那梅花的冷香贪了杯，还没来得及发酒疯，便自顾闷头栽到了酒伴身上。

待他醒来，照常是已经躺在垂山脚下，身边还搁着一只藤筐，中盛半筐青果，藤条隙间别着一枝白茶花。

李素目光复杂地看着那筐子，心里盘算几个来回，还是觉得自个儿血亏……却好像也并无不甘。

一年一度的特殊节目已然终了，他揉着闷痛的额穴，抱起那藤筐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人间凛冬的风刀将单衣刮得猎猎，他却眯眼带笑——不是他惯露那种淌着阴郁恶意的笑，是餍足的，仿佛刚享过一场繁靡的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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