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2)
或没有失忆,只是藏在心里不愿想起?
孩子慢慢摸着袄,看着细密的一针一线,好像看到了奶奶在灯下忙活的身影——做过几十年纺织的活,明明经验老道、手法娴熟,却抵不过时间的力量。奶奶老眼昏花了。有时候缝了一半去睡下,第二天才发现错了,只得拆掉重改——他不是没牵过奶奶粗糙的手,他不是不知道老人手里数不清的小伤口——一次又一次,一针又一针,一线又一线......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才制成这一件袄。
他怎能去嫌弃没有赶上潮流的设计?
他怎能不去珍惜老人一针一线地心血?
魏小辛鼻子又发酸了,魏母也偏了偏头。看到二人这样,反倒是老人赶紧来安慰他们,说自己都做了几十年的衣服了,不差这件,还让他们憋着眼泪不许哭,嗔怪流泪就冲撞了气运。这才又笑起来。
过年嘛,图个吉利。他不会哭。
魏小辛赶紧脱下身上这件——少年人本就是长身体的时候,他在这两年不知道长了多少,现在竟才注意到原本这件的袖子不知何时已经遮不住手腕。奶奶对此倒是很高兴,恨不得孙子赶紧蹿到房顶那么高。
他换上新的那件,转了两圈给奶奶看,甜兮兮的笑了笑,嘴角一侧露出一个浅浅地酒窝,袄上的红花衬得他更加红润;这件衣服大小也刚刚好,做抬手之类的动作全都没问题,他还奇怪奶奶怎么这般料事如神,奶奶告诉是她比着对面周弟弟的身量制的,猜测两个孩子的身形差不多,没想到真如此合适。
听了这话,魏小辛这时倒真觉得他跟周家兄弟俩有缘了,竟在没有见过的时候就有了这番牵扯。
转眼到了初二,新年新气象,魏小辛早就穿好了新衣等着出门——穿那件老人亲手缝制的带花的红袄——这应该是每个孩子的天性,总在新年显露自己最好的。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丢脸,分而因此感到骄傲,独独他奶奶给他裁衣,哪儿能用商场清一色的量产物件儿去比?奶奶早起看到他穿这件衣服还夸他精神,看起来特别俊。
魏小辛迫不及待想出门拜年了,炫耀炫耀。然而奶奶却突然想起让她去巷东头的郎中那里取什么药,还是早就定好的时日,约摸是郎中明日便要出门,长期不在家。魏小辛理解老年人的记性如何,只得奔向东头的诊所。
他却没想到,仅是跑个腿儿的功夫,竟能发生不可避免的争端。
——
周家早就知道对面要来串门拜年,他们家不讲究,从不定什么类似于初几初几只能见什么亲戚的死规矩,谁来不是拜年。一家子早早就起来准备,结果等到约定的点儿没人来敲门,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敲门。
周妈妈心下疑惑,阿婆是很守约的人,她怕有什么事,便赶紧打发周言谦去询问,周言谦一听阿婆说孙儿去诊所一直没回来,便又回家知会了母亲一声。周母也有点担心,赶紧又让周言谦去找,她再过去安抚老人,当哥的则是在家等着消息,细看可以发现他的眉头也没松过,他也担心。
一刻钟不到,周言谦哼哧哼哧跑回来,大喇喇撞开了家里的大门——他没敢先告诉阿婆——叉腰,弓着个身喘了几口粗气,缓了两秒紧接就着叫:“不好啦!——”
周言礼一听这话,起身站在弟弟跟前,还抓着他的手腕询问:“发生什么了?慢慢说。”他显得比任何人都着急,虽然吐出的话是让人家慢慢说,可手里的力道施得一点都不小,掐得周言谦暗自叫疼。
“打......打打打群架啦!——阿婆的小孙孙和东头的男生......哎呦喂你轻点!”
周言礼眉毛一挑,阿婆的小孙孙,昨晚那个......打群架?!他捏住周言谦的肩膀,声音有点大,像是吼着在问:“那你怎么不拦着或者帮着啊!”周言谦哭丧个脸委屈道:“我怎么帮啊!加个我才是二对一群,怎么打啊......再说了我也不会打架啊......”还没说完,自己的哥哥就飞快地跑出门去,只在风里吼了句“去对面看着阿婆,别多嘴”便迅速消失了。他比周言谦顶用多了,只能他去。
哒哒哒——
有人跺着脚,砸在石板上,发出厚重的声响,搅散了宁静。
惊坏了电线上歇脚的一整列麻雀,鸟呼地一下全都散开,叽叽喳喳似在抱怨;震掉了石头缝中野草上盛着的露珠,那是天还没亮起时才凝好的湿气,哗地一下摔在地上,碎了;扰醒了在路边打盹的大黄狗,昂着个脑袋,呲着牙汪汪汪地朝他吠......
眼边好像又有什么熟人在冲他打招呼,好像还问他怎么这么急?
没看见。
没听清。
他像不着急的人么?没空理那人。
——
“你们在干什么!都住手!”有人这么喝了一声,即使在一番骂骂咧咧的声音中也尤为清晰。魏小辛循声抬头。
一个人突兀的出现——那背影看起来好熟悉;
——是谁?
挡在了他面前,还挡下了本该挥向他的拳头。
——是那哥哥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