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你这爱问问题的人类学家！（2/2）
科尔沁很快便留意到铁丝网外萨瓦什的身影：萨瓦什，你回来真早。午餐吃过？
没有。你父亲吩咐你照顾我给我方便，常让我过意不去。我相信他有给你零用钱。
又不是民宿打工。科尔沁的视线没有移开，停驻在贝贝跟妹妹身上。
我很好奇……贝贝是在这里成长的吗？安巴说你实际不长住在这。
不是有些狗长得跟人一样高？贝贝既然是我家人，他一样会回哈尔滨，我那边的家还挺大的。
萨瓦什可以想象，巴特尔先生怎么看都像是个上流社会的富裕绅士，就算是北京的房价恐怕也难不倒他。
可以这么平常地和你对话，我挺高兴的。
科尔沁移开视线，他看见萨瓦什戴着黑色山羊皮手套握住一整瓶酒。
……之前很对不起。
你有你的苦衷。萨瓦什举起酒，我确实很易把心思放在不理会我的人身上，他们漠视我存在，这种行动出发自社会性或个人性？当下的情境又是否为他们的行动提供了合理性？你忽视我快一个月……或许跟你的父亲关系更大，而非出自个人本愿。知道这个便没办法继续怪罪。
科尔沁没有回话，他不希望透露过多这方面的讯息。
对了，你父亲叫我去见见的阿古拉，我被他中途赶出门，有够郁闷。你认识那个人不？
阿古拉……不，我不认识，也很少听这号人。
没差，大家同样不多提。他长居在外地。萨瓦什耸肩。
娜仁这时走过来，主动跟萨瓦什打招呼。
你记不记得我初来的时候被贝贝追？
萨瓦什一喝灌肚，面无表情，不把喉咙的干火当一回事，科尔沁至今仍旧不懂酒的魅力：是你长得太高，吓倒贝贝。转头回去看，贝贝开心地在草地打滚，舔舔草、咬咬熊掌，庞大的兽躯有几分像黑皮肤的大胖子。
娜仁不怕贝贝？
娜仁牵起哥哥的手朝萨瓦什稚气地笑，她的哥哥代答：我在的时候不怕。她不敢主动走近贝贝。
二喝，萨瓦什的视线往娜仁看，扬起嘴角：跟我一样聪明。科尔沁，你跟阿古拉不熟，你父亲跟阿古拉的交情又是？
住村里而爸爸很少提起的，大有可能是他不太喜欢的。我跟大家挺熟，见过的人名字全叫得出口。科尔沁对此颇为自豪。
跟我父亲相反，他喜爱在餐桌分享他讨厌的某人某类人的事。
似乎我们爸爸是不同类型。
我父亲是德国人。萨瓦什不赞同外界对德国气质的想象，但总有藉此来嘲讽父亲的念头，他比你能想象的更爱唠叨，背地对看不顺眼的人事物喋喋不休，只差在从没吐出过半句对我外祖父的抱怨……财力和地位比国籍更重要，一名没有雅利安之心的务实主义者。
所以你是有德国血统的伊斯坦布尔人。
比较罕有的是我父亲明明是德国人却到伊斯坦布尔投靠妻家。事实上我对德国没有特别情感，而且说自己是哪里跟哪里的混血儿又在哪里出生长大……这些事不是很复杂？我对外介绍都说自己是伊斯坦布尔人，无人不晓的上帝之城子女。
萨瓦什……我……感觉你不喜欢父亲。
换成是你这年纪，我会说不喜欢。现在我不纠结在这问题上。如果你问的是他喜不喜欢你，我倒可以肯定地说他最近两年恨透了我。
三喝，见科尔沁没胆量就家人关系的话题作更多的问题和响应，萨瓦什基本摸出青年的内心界线何在，于是侧着脸畅饮烈酒，皮夹外套保养不周的细微裂痕更衬出他肆无忌惮的放纵天性：别的不说。阿古拉不喜欢外国人，你的父亲巴特尔先生却希望我多接触他，我知道人的意见是多元的，阿古拉的意见跟村民和官方主流都不同，这点很独特，我想知道更多，但他的身份不容随便靠近。
我父亲在为难你……
为难……萨瓦什把冰含在嘴里，清咧地咬碎，说不定是突破口，是破题的锥子，人文社科研究者总为题目烦恼。阿古拉和村民对自己的定位不同，让他们对外国的同族有不同看法，多有意思。这情况俄罗斯族和俄罗斯人之间有发生吗？
我……没见过俄罗斯族，不知道他们对俄罗斯人的想法。俄罗斯人和俄罗斯族不一样，没有人会把俄罗斯来的人称呼为俄罗斯族。还有那个酒，你不要再喝，先吃个午餐……
别担心，人生清醒的时候仅有死前一刻，喝再多也不会醉。科尔沁，俄罗斯人对俄罗斯族的想法是？
……我和我家人的情况是原来中国有俄罗斯族，没了。历史上是跟清朝有关这个我有印象。
对他们没有兴趣？
坦白说，没有。
你的父亲有提及你出生的地方是哈巴罗夫斯克。中国人管它叫伯力？
问的问题真多……科尔沁的表情稍微不高兴，这令萨瓦什更确定青年不是个性冷淡的小孩，我是哈巴罗夫斯克出生，其他的现在不告诉你。
萨瓦什笑笑：那接前面的问题，有机会跟俄罗斯族坐下来谈个话吃个午餐，你会赴约吗？假设你父亲允许。
我父亲会而我不一定会，我不擅长跟陌生人打交道……
萨瓦什把酒喝剩三分之一，若有所思地盯着科尔沁说：你的回答很符合你的个性。其实不是所有人都有攀外国人关系的意思，阿古拉何必视乡内族人对外地同族的好奇为剧毒？两国族人间的对话不就像联谊交流？说不定参加者只是想结交朋友。谁无聊到跟些初次见面的外国人造反。
科尔沁不知道别的俄罗斯人见到俄罗斯族会否有别的想法，沉闷的娜仁扭头关心贝贝在干嘛。
午餐有剩吗？
剩一盘左右的份量，是鱼子酱野猪肉意大利面，野猪肉昨天从山边猎人那儿买回来……科尔沁语气忽然一转，等一下，我是不是触犯了你的饮食禁忌，萨瓦什？
野猪？好像是禁忌没错。萨瓦什离开铁丝网前，不忘把酒喝光，我父亲做过最值得我骄傲的事之一是坚持走无信仰道路，这样他儿子才可以百无禁忌地喝酒吃猪上人家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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