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2/2)
夏安鼻子一酸。其他病人完全从他视野里消失了,他怔怔地望着这对上了年纪的夫妻,他们交谈的模样,还有周身的气场,实在是太熟悉,太家常了。
他张了张口,刚要喊“爸、妈”,苏云莲扭过头,视线和他对上了。她明显愣了一下,身体微微坐直了,脸上荡起一点欣喜的笑,立即又绷住了,恢复了严肃。夏枳成随着妻子的目光看过来,表情变化几乎如出一辙,都说夫妻越活越像,看来是真的。
“安安,来看你爸呀。”苏云莲主动开口。
夏安点点头,这时他能注意到周围的人了——病人和家属们都放低了声音,好奇地往他们这个角落看。被母亲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出小名当然丢人,可这个昵称又显露出一种无意识的、血浓于水的亲昵,委屈了好久的夏安突然被母爱包围,既感动又无措。
他问:“爸,你怎么样,怎么就摔倒了?”
夏枳成碍于众人围观,放低了音量,但却很尖刻:“你说呢?我心里生气,就摔了。”
夏安喉头一哽。似乎有一条蛰伏许久的恶龙冲破黑雾直刺而出,对着他张开血盆大口。愧疚,它又一次复苏了。
“哎呀,”苏云莲打了丈夫一下,似在解围,“他就是不小心,安安你别乱想。”
夏枳成轻哼了声,倒也没反驳。
但那条恶龙已经缠住了夏安,它通过围观的人群发动攻击,他们的目光是那么辛辣,每一个都在摇头感叹,审判他的罪孽。
我没有错,在不知名的幻觉里,夏安冲着高高在上的审判者声嘶力竭地大喊,可在现实中,他只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掰下一个香蕉,剥了皮递给父亲。
“我不吃,”夏枳成赌气地扭过头,夏安只好把香蕉递给母亲,自说自话:“浴室那个砖不好,重新做一下防滑吧?”
苏云莲想念自己的儿子,现在夏安站在她旁边了,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端详,丈夫就粗着嗓子撵人:“行了行了,你看也看过了,儿子的义务也尽到了,没人会说你,可以走了。”
夏安皱了皱眉,哀求道:“爸!”
夏枳成意识到自己把话说重了,但他拉不下面子改口,冷冷地抱着双臂,眼睛盯着天花板。
从四周射来的目光越来越微妙,夏安脑袋垂得低低的,说:“那我明天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然后问苏云莲,“妈,要不要请个护工?”
“不用,我能照顾得来,本来都不用住院的,是你姐非说要多做几个检查。”
夏安勉强地应了几声,说:“爸、妈,那我走了啊。”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病房,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原来是苏云莲追了出来。
夏安一下就绷不住了,红着眼睛,含糊地叫了一声“妈”。
“最近好像胖了点,挺好的,”苏云莲走上前,两手捏着夏安的衣领,仔细地替他抚平褶皱,她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忧虑地叹了声气,“上次你张阿姨说……”这事难以启齿,偏还被邻居发现并当做笑谈在街坊中传播,苏云莲和丈夫承受了很大压力,她需要求证:“你真的,找了一个男人?”
夏安如鲠在喉,没有说话,但沉默回答了一切。苏云莲眼中含泪,恨铁不成钢地打了他一下:“你这个孩子呀,就是从小被惯的!”
“跟惯不惯没关系,”夏安握住她满是老茧的手,他的父母都是国企的退休员工,不算高级知识分子,但文化程度绝对不低,他们把他教育成一个阳光正直的大学生,父母这个神圣的职业,算是做得不错了,夏安只想再贪求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他问:“妈,你们不希望我幸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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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地铁上,夏安才发现自己的电话被打爆了。下午HC公司开全体会议,他把手机设为静音,后来急着去医院,忘了调回来,因此一直没注意到。
他赶忙给陆恒百拨过去,一声都没响完对方就接了,焦急地问“在哪呢”。
夏安还沉浸在低落的情绪里,听到他的声音,既觉得甜蜜又觉得酸涩,想了想,实话实说:“刚从医院出来。”
陆恒百吓坏了,一迭声问他出了什么事。夏安说:“不是我,我爸在浴室摔倒了,骨裂。”
那头传来如释重负的呼气声,很快又被一种别样的情绪掐断了,陆恒百静了片刻,说:“我来接你。”
“不用啦,”夏安将尾音拖得轻而长,表示自己没事,“我已经坐上地铁了。”
陆恒百坚持:“那我在地铁口等你。”
夏安倚着冰凉的金属柱子,嘴角微微一翘,那股甜蜜战胜了酸涩,他轻快地说:“那好吧。”
两人又说了几句就挂了,陆恒百将桌上的饭菜罩起来,对着手机通讯录看了半天,最后打给了备注为“张助理”的人。
四十分钟后,夏安顺着人流出站,没怎么张望就瞧见陆恒百,快乐地挥了挥手。陆恒百站在一个昏暗的路灯下,离他还有一段距离,夏安小跑过去,靠近了也不减速,狠狠地撞在他身上,陆恒百搂着他退了一步,两人同时笑起来。
夏安看上去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大男孩,甚至比平时还兴奋些,热情地跟陆恒百分享他经历的一切:“在春雨路站我遇见周毅了,你们青柚技术部的。我之前想撮合他跟邹雪来着,刚才他跟我说他们一起看过好几次电影了。”
“是吗,好事。”陆恒百十分捧场,同时也为消失一个情敌而深感高兴。
“是吧,就你还小心眼呢,之前差点把邹雪调走。”
陆恒百笑笑,也不反驳。
“待会我到前面的步行街买碗面吃,”夏安揉了揉肚子,有点饿。
“回去吃吧,家里一桌子菜,从酒店打包的,刺身的冰都快化了。”
“哦,”夏安点点头,过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心疼地看向陆恒百:“你没吃啊,一直等我?”
陆恒百轻描淡写:“担心你,顾不上吃。”
夏安没言语,两人并肩走了一会,他忽然握住陆恒百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孩子气地甩了几下。所有萦绕于心的灰**感,包括不甘,愧疚,委屈,仿佛都在这浮夸的、引来路人异样目光的牵手动作中得到了报复。
陆恒百眉头动了动,讶异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将夏安的手握得更紧了,由着他胡乱地上下摆动。
“夏安?”
“嗯?”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