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故园(2/2)
那双手纤细柔软,却冷而黏腻。等赵弗重新拉着陈菘年说话,陈惟恪悄悄在衣袍上擦了擦手。
这就是陈惟恪跟宣平帝赵弗仅有的一次见面。他并不觉得这样软弱而稚拙的人能用一封信做出什么来,可连日来在国会里的挫败叫他烦躁,陆老太爷的闭门不见更叫他恼怒,默然片刻,他从沙发上起身,在衣架上拿了才脱下的外套:“我去一趟姑苏,今晚可能要迟一些回来,你早点休息。”
陈以蘅拦了拦他:“我在白门帮不上叔叔了,所以准备去明京把大哥叫来帮忙。再则,明京还有几桩生意要交代,我本来打算明天走的,既然叔叔今天回来了,就今天走。”
陈惟恪想了一想,无话可回,就只简单嘱咐他多带些衣裳,然后推门出去了。
陈以蘅到明京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他早前派到明京的副手江偃接到消息,一早开车来车站接他,等见了他,青年上前接过他的行李,等上了车才告诉他说:“大少爷在公馆里招待聂家的人,所以嘱咐我来接您。”
“聂家的人?”陈以蘅只想了一想,就蹙起眉头,“我先前嘱咐过大哥,那个聂家的管事人不好相与,少跟他来往才是正理。”
江偃似乎在笑:“来谈事的是个很妥当的人,大少爷仿佛跟那人有私交。”
聂家是掌管旧朝军权的家族之一,现在管事的是个叫聂铉的年轻人。
陈以蘅早些年在明京的时候,听说过聂家的一些秘辛。那时候旧朝掌军权的几个世家闹得不可开交,聂家举步维艰,皆因聂铉的父亲死得早,聂铉又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更兼留下的几个门客各怀心思,唯一的血亲叔叔中看不中用,是个十足十的漂亮废物。这么一个烂摊子,急得聂铉生了一场大病,等他好容易叫医生救了过来,却不止性情大改,连带举止行事也与从前全不一样。
几年前,陈以蘅还在明京见过聂铉,那是个十分和气的少年人,其时聂家尚左支右绌,到如今,聂家在明京却已是举足轻重。
陈以蘅为人谨慎,深知聂家如今的形势烈火烹油,聂铉又迟迟不公开表明政治立场和倾向,说不准哪一天就阴沟里翻船,因此对于陈以芷向聂家示好的行为,他是很不认同的。
江偃知道这对兄弟虽然在陈菘年和陈惟恪的斗争中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后者,骨子里却是截然相反的作风。陈以芷是天生的投机者,陈以蘅则是经过反复慎重斟酌才做出的决定,看似殊途同归,可他们在许多事情上都免不了摩擦争执。他说不清孰是孰非,好在兄弟二人都深知彼此的脾性,到如今尚且相安无事。
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江偃把陈以蘅送到了陈以芷住的公馆。
陈菘年早就跟这两个儿子划清了界限,不止如此,还严禁两个女儿跟他们来往。这是很不讲理的旧派作风,陈家的两个小姐自幼受到兄长的新式教育,很不忿父亲的独断,常常偷偷来见陈以芷。
为了方便两个妹妹来见他,陈以芷在她们就读的教会学校旁边买了房子,以便她们来见兄长。陈以蘅下车的时候,看到公馆里还停着一辆车,“咦”了一声:“那聂家的人还没走么?”
江偃把车钥匙交给他:“其时也不算久,想必是有别的事耽搁了,二少爷只管进去吧。”
进了公馆的大门,陈以蘅就看见除了陈以芷,还有个年轻人坐在沙发上。
陈以芷指着方才还在沙发上坐着、此刻已经站起来的青年,向陈以蘅介绍道:“这是周伯阳。”
周伯阳的名字,陈以蘅当然听说过——周伯阳本命周曦,伯阳是他的字,现在供职于聂家。
周曦在聂铉父亲还没死的时候就在聂家做门客,现在更是聂铉最得用的人,陈以蘅向他伸出手去,笑道:“周先生好。”
周曦生得眉眼秀雅,面上带着和煦柔软的笑,比陈以蘅那总是客套却生疏的笑更加叫人愿意亲近。他今年应该已经二十七岁了,可看起来比陈以蘅还小一些,他同陈以蘅握手:“陈二先生好。”
陈以蘅不想他礼数周到若此,遂将先前从外头听来的那些风流闲谈搁在一边,含笑向周曦告别,往二楼去了。
周曦这次来是替聂铉要几份文件的,陈以芷因为跟他有一点私谊,就叫他往公馆里来拿。周曦要的那些文件整理起来很费时间,过了一个下午也没有理好,起先陈以芷还愿意陪周曦坐一会儿,见周曦没什么要谈话的兴致,就拿了一份当天的报纸来看。
周曦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他与陈以芷的私谊很有限,有限到不值得浪费他的时间和精力来挑起话题,这样互不干涉更合了他的意。
又过了一会儿,文件终于被人送了来,陈以芷把周曦送出去后,见陈以蘅已经从二楼下来了。
陈以蘅面上有些古怪,他静静地道:“刚才叔叔从白门打了电话过来,说姑苏的陆老先生投湖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