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今之人（2/2）

陈以芷从来没想过这样的话会从这样年纪的少年人口中说出来，不由怔了怔，继而含笑劝他：“阿弗以前读诗词，跟我说古人的凄凉之处在于孤独，薄命长辞知己别，人生到此，也就凄凉甚矣了，再也没有比这更难的事了。你常常说要万顷波中得自由，现在这样，又有妻妾，又有仆佣，将来还会有孩子，就算你都不喜欢，还能出去，到南方，或者国外，都没什么难处，怎么反倒觉得活着太难了呢？”

“先生想要劝人，总是很有道理的。”赵弗笑着同他说，“可我不是‘薄命长辞知己别’，我也没有什么知己要辞的，只是心里担着的太多了，到现在看见先生，就担不住了。我知道先生跟陈二先生是一样的人，可我心里待先生，总是比待陈二先生更亲近一些，所以就忍不住托一托先生，替我转交一封信罢。”

陈以芷见他是清醒的样子，于是点了点头。

赵弗便笑得更欢悦：“这封信是给姑苏陆老先生的，他的孙女陆南薇曾经入宫为妃，后来叫我送出宫去了。阿薇是个良善的人，幸好我没耽误了她。”

说着，他就从口袋里将一封早就写好了的信交给陈以芷：“也不必急着给陆老先生，挑个合适的时候再给他罢。”

陈以芷低声道：“陆老先生侍奉赵家，阿弗就不怕他自尽么？”

赵弗轻声道：“如果陆老先生存了死志，就算我不给他这封信也抵不了什么，如果他不愿死，就算看了这信也不值什么。他那样年迈的人了，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难道还要别人推着么？”

陈以芷诧异于赵弗漠然的态度，却见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前额，有些疲倦地向自己笑了笑。

“我其实是顾不了那么多人的，先生。”赵弗低声道，“可是死在我面前的人太多了，就算不是我的本意，他们也是为我而死，里面有人想救我，有人想杀我，到最后都死在我面前。我早就想写那道退位的诏书了，我还想着，最好在一开始就不要做这个皇帝，阿薇跟我说这叫‘何不食肉糜’，可直到那些革命党人打到明京来，我也没有一天由得了自己，所以我才想要‘万顷波中得自由’，因为没有，才想得到。”

他仿佛要哭出声来：“我也想像先生说的那样，什么也不管的出外，可是不行，我一闭上眼，就是皇城里那些死去的人，我忘不了他们，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愿意护卫我，可我觉得他们一定不想让我就这么出去。”

陈以芷对赵弗的敏感多思、纤弱而良善的性子已经是怜悯了：“那么阿弗觉得，那些为了救你，死在你面前的人，是为了让你寝食难安的么？”

“我不知道。”赵弗往后缩了缩身子，低声道，“阿芙蓉真是个好东西，有了它，我就什么也不想了。”

陈以芷静静地看着他，许是觉查出陈以芷的眼神，赵弗又向他笑了笑：“先生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需要它了。”

然后他就死了。

赵弗的死并没引起多大的轰动，陈以芷在明京，也无从知道姑苏和白门的事。

“那时候我没把信交给陆老先生，就是因为听说你去姑苏劝说陆老先生支持革命党人的消息，我想着，要是陆老先生真存了死志也罢了，要是他不想死，这封信怕是要坏事，就留着没寄。”陈以芷淡淡地道，“虽然陆老先生不像是会支持革命党人的，但既然你去了姑苏，我又何必妨碍你。”

陈以蘅沉默许久，才道：“是我错了。”

“倒不敢说是你错了，只是往后，你说话也软些罢，顾四小姐六月份就回来了，你也不怕结婚以后出了岔子。”

陈以蘅微微一笑：“静嘉倒不是这样的人。”

“好罢，那就算是我多事。”陈以芷起身，“我明天去白门，你在明京多待两天，以瑶和以璇有时候会来这儿。”

柳妈已经把做好的饭端了上来，大声说：“两位少爷，吃饭吧！”

柳妈的耳朵不好，陈以芷已经习惯了她的嗓门，倒是陈以蘅吓了一下，皱眉道：“柳妈这样，大哥还应该再买个丫鬟才是。”

陈以芷道：“我吃惯了柳妈的饭，况且这公馆里平时就我一个人住着，她这样还热闹些。”

见他如此，陈以蘅就不再劝。

吃完晚饭，兄弟二人早早地上了楼去，第二天一早，陈以蘅下了二楼，就听见柳妈告诉他：“大少爷刚才已经往白门去了，二少爷自己吃吧。”

陈以蘅实在受不住柳妈的嗓门，却又不好多说，便草草扒了几碗饭，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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