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2)
苏西塔抬起头,对着他的爸爸委屈道:“可是我才是爸爸唯一的女儿啊。”
“爸爸,你答应过我,以后会送我很多很多花,送我一个小花园的,你说妈妈也会喜欢的。”
“爸爸,我想活着呀。”
爱何其可怖,让人无比感动,让人下定决心去守护自己所爱之人。
为此,其他全都不顾。
向日葵放在小小的疗养舱里,伴着生命已经开始衰竭的女孩入眠。
“爸爸,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再来呀?”
被亲昵地称为Susu的女孩依依不舍地放开爸爸的手。
因为女儿的一句话而终于狠下心决定了一些事的男人,他反握住了女儿小小的手。
妻子曾最爱的花,女儿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蛋,女儿穿着小花裙在花丛中找着小精灵,她欢笑着喊着爸爸的场景,他记忆中那些无法遗忘的美好。
以爱为名义,我们不惜以恶为善。
“Susu,爸爸爱你。”
如果我在场,大概会感到毛骨悚然,因为我曾亲眼看到翁来轶面无表情地将一个和这个Susu相差无几的女孩分解。头颅,四肢、内脏,没有一块剩下的,最后粉碎的肉沫在汩汩流动的血滩中,仿佛在蠕动一般。
但当时的我并没有在场,之所以会知道这些,也不过是后来我通过Susu11她们以及焦姐的一些口述而推测出来的。
在遥远的类地球星球上,被它们所称为“绿洲”的这个地方,是属于类人型生物,也就是那些所有已经废弃的人造人的最终归处。这里的生物没有爱,也不该配有爱。
我和翁来轶站在废墟上。高叔背着他的砍刀,蹲在那些深坑边,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这些掉进坑里的发疯的类人型生物。
坑边有很多双扬起来的手,高高举着,全都在痛苦而绝望地求助。
那应该是群被高度改造的人造人,但是和我之前所看到的那些人造人都不一样的是,这些人造人看起来都像是发了疯一般地嚎叫着。我仔细辨别了下,发现他们叫的大多是“好疼啊”“救救我”。
当然,其间还掺杂着一些方言,什么“救救俺俺不想这样活着”“救命,亲姥姥救救命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我似乎还听见了有人在痛苦地嘶嚎着“对不起”。
翁来轶问我:“好笑吗?”
我说:“应该是挺好笑的,按理说这时候我应该开始吐槽,这年头奥特曼打得小怪兽居然还会说方言了。但是,这些‘人’给我一种……挺熟悉的感觉。我说不上来。”我琢磨了很久,还是没琢磨出来自己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我说:“应该是很好笑的,但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笑,也不想幸灾乐祸。”
我说:“真奇怪。”
高叔盯着那些家伙很久,忽然发了疯,一砍刀下去,哗啦啦,全是血肉横飞,顿时阵阵嘶嚎声叫得我脑瓜子疼。
我现在可算知道为什么叫剁手节了。那些人全都伸长了手在求助,高叔一砍刀横劈过去到处都是断手,可不就是剁手嘛。
也是奇怪,明明知道伸手也不会被拯救,那些坑里的玩意儿还是前仆后继地一堆叠着一堆往上爬,疯狂地往上伸手。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啊!”
哗啦——高叔一个横劈下去,又是大丰收。
我问翁来轶:“为什么他们不爬上来?”
翁来轶说:“他们爬不上来,坑边有浸了很多年的油。”
我大吃一惊:“这破地方居然还有油?这么珍贵的东西倒地上全浪费了?”
翁来轶这时候也学会高叔那一套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目光看向我们背后加油站那些铁桶边去。他慢悠悠地说:“人油,不倒也是浪费。”
我想到那些铁桶里似乎是挣扎的震动,顿时不愿意多想了。
我说:“这剁手节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傻逼创立的。”
翁来轶的笑点可真奇怪,听我说这句话他忽然笑了,道:“是啊,真是个傻逼。”
我问他:“怎么,你熟啊。”
翁来轶低着头,天暗下来,黑暗积压在废墟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这个男人被浓重的黑色包裹住了。他说:“是啊,挺熟。”
翁来轶说:“是个傻逼,以为自己能救得了这片废墟,以为他自己就是正义。”
我调侃道:“那人该不会叫什么龙傲天或者叶良辰吧。”
翁来轶说:“哈哈。”
翁来轶说:“他没有名字。”
我说:“不可能吧,一个领袖诶,怎么能没有名字。”
翁来轶说:“他只有编号,Eleven。”
e—le—ven,我念了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我说:“我还是回去先补一觉吧,看起来高叔还有的忙。”
翁来轶简单的“嗯”了一声。
我往后走了几步,还是觉得不舒服。
不管是这个剁手节,还是高叔所在的加油站,都给我心中有种被瞒在鼓里的感觉。
很多事情我知道自己不用去问,就算问了也不会有答案。但是那些人造人——那些坑底的人造人,总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问翁来轶:“那什么,我说,大家都是和我一样,一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我看这底下有人方言说得挺溜啊。”
我们人造人应该是什么都不记得了的吧,要不然,我也应该有原主的记忆才对。
翁来轶叹了口气道:“你就是闲的,没事瞎想什么。”
我腹诽道:“可不就是闲的,又能当苦力又能上床的男人没捞着,反而把自己赔进去了,到头来还屁事沾不了手,什么事都不明白,我可不就是闲的。”
翁来轶望着高叔大开杀戒的背影,说道:“谁知道呢。”
翁来轶又说:“你要是真闲了,不如去想想自己为什么跟我跑这一趟。”
我受这提醒,果然想起来了,我是来找答应过Susu01和Susu11的要送给她们的花的。
虽然说Susu01已经成了高叔收的废品之一了,但是这不还是有Susu11嘛。
就算是做好事好了,答应过小女孩的事不能做不到啊。
回去的路上,我听见高叔在唱歌,他可能是杀痛快了,唱得简直像是杀猪似的,说是在乱喊乱叫还差不多。
高叔唱着:“杀!杀杀杀!杀了个杀!杀杀杀嘶杀杀。”
我觉得这个调子有点熟悉。
高叔的声音像是嘶哑了,他喊道:兄弟们我们一起去泡妹,兄弟我们一起去喝酒,兄弟我们一起去杀人。
他一直这样反复地嚎着。
翁来轶一直站在原地,夜风里满是血腥味,高叔的嘶吼苍凉而悲切,而他对这一切无动于衷。
我边往回走边想:哦!合着这歌不是翁来轶首创,还是首口水歌。
高叔似乎杀得入魔了,我听见他的声音,很遥远地,近乎撕心裂肺的。
高叔吼道:“废墟不朽——!”
我无视那些声音,反正与我无关,我不想掺和。
我想,不知道Susu11会喜欢什么花,真是的,这女孩怎么会有这种破喜好,按理说一出生就在废墟的人造人,怎么会对花有这样的执念呢。
我想,如果有向日葵就好了,虽然我应该找不到这种在我记忆里感觉很珍贵的花。
她应该会挺喜欢。
虽然废墟上应该是不会有的。
就像是着废墟上不需要信念,也不需要有去追求幸福的勇气一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