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2）
高国海还在那不死心：“俺婆娘她……”
他卡壳了，他的婆娘是谁？他怎么只记得几个片段，他婆娘做的猪肉，他婆娘……
他婆娘什么样子来着？
“你老婆，猪肉锅子？你看看，是不是跟你一批来的那个猪头，诺，在你后面呢？”
高国海一回头，看见一个猪头人身浑身赤裸的女人，猪鼻子一耸一耸的喷着粘上的土。卡车司机说：“那夫妻俩也是有意思，一个脑瘤，一个下肢瘫痪，一块做手术。嘁，便宜你们两个，来到这边还是成双成对的。”
高国海想走动，可是一动，腰和下半身相连的地方就好疼啊，他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痛的叫出了声。
“走了。”卡车司机一招手，绝尘而去。
其实也就一辆破破烂烂的卡车，运猪似的拉来一车昏迷不醒的妖魔鬼怪。高国海怔怔地看着车后头喷出来的车尾气。迟到的公交车能等下一班，运猪的送货车只会带来下一波供屠宰的食物。
他回过头，看见那个猪头动了动。猪头被肥肉挤在一起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瞬间猪嘴张开，属于人类的双手摸上了改造到变异的脸，猪婆子发出了可怕又可笑的可怖吼叫。
高国海就这么愣怔地盯着猪头，摸不着头脑地说了一句：“婆娘？”
浑浊的猪眼混着眼屎，流下几滴不明真相的眼泪。
高国海后来成了废墟名人，大家都是母胎单身，只有他频频撒狗粮，看不过去的人骂他娶了个猪头，他就很得意地嚎一句：“俺就娶了个猪婆子，咋地！”喝多了，就喜欢和他一个兄弟唠嗑，瞎聊，说你嫂子这人啥都好，就是猪鼻子太碍事，一亲嘴，就撞得俺鼻子都歪了，俺长这么大个，得抱起来她亲，她那一嘴好牙，嚯！谁亲谁知道！老铁啊，赶明儿俺让你嫂子去买点人造肉你也尝尝，她那手艺，啧，绝了！
那年轻人点点头，把今天杀透的猎物都交给高国海，说高叔，能不能多换点？
高国海笑着说，咱们兄弟俩还在乎这点玩意？俺在废墟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跟人这么推心置腹，其他的也就不说了，哪天你要能真建成什么教育系统啊社会什么的，俺就和婆娘生一个小娃娃给你当学生。
说完，高国海还在那感慨，说老铁啊，俺还记得你刚来废墟拿会，说话还挺逗，我还想寻思着给你介绍啥对象，现在，咋整天一张死人脸。啧。
年轻人没说话，眼睛被篝火照得有点亮。俩爷们聊着天呢，猪婆子忽然就从背后窜出个猪头来，揪着高国海的耳朵，说不出话，就怒气冲冲地瞪着。高国海在那嗷嗷叫，说老婆我知道错了！
猪婆子用瞪圆的眼睛无声谴责：错哪儿了？
高国海就在那瞎猜：我上次多看了那小娘们一眼？哎哟！老婆你慢点打耳光！那小娘们长得人脸丑死了，你以前一定比她美多了！
猪婆子就气得更狠了，下手扭高国海耳朵扭得愈发不留情面。
年轻人在那乐呵呵地笑。他其实看起来也就二十四左右，身段好，眉眼干净俊朗，是废墟上难得的人模人样。他和高国海认识了一年不到，已然成了高国海日常吐苦水的对象。
高国海极高，大半个身子又是铁打的，这些年为了在废墟上活下去，零零碎碎给自己换了不少零件，机械化的程度更加高了些，下半身几乎完全是铁制。有次出了意外，叫人截成两端，幸亏他有个老婆及时给他换了铁屌铁屁股。后来铁屌挺好用，铁屁股就不行了，排泄点啥东西全靠猪婆子帮衬着。可以说是平时对外收货时挺豪气的一个人，私底下是个没老婆不行的妻管严。
高国海喜欢找这个年轻人聊天，有时还敢偷偷吐槽他老婆口臭，有时又夸他老婆那手艺全废墟无人能敌。说来说去，话题就离不开猪婆子。
猪婆子这些年也换过不少次身体器官，头不敢换，怕出事，高国海也习惯了。只是猪婆子有时候自己会在那一个人胡思乱想，想自己以前那张脸。
用高国海的话来说，他老婆没被改造前，一定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
猪婆子就急吼吼地拧他男人的铁大腿，爬了皱纹的猪脸上却能看出一丝高兴。
高国海知道年轻人肯定不普通。
从年轻人刚来这个地方起，他就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捡尸体度日，而他专门猎杀一种人造人——就是他自己的人造人。
这个年轻人第一次见高国海，手里拎着个和年轻人八分像的人造人，说要换五斤人造肉，还要水。这个价足够收进来五个低改造人造人了，高国海一开始不愿意，后来他亲手炼了年轻人带来的那个人造人——寻常收的好货只能炼出二十分之一罐融合剂，而这个年轻人带来的货，一个人就顶一整罐。
后来的种种迹象也表明，这个年轻人的来头很不一样。
哪有废墟上的人，能一次性送来几十甚至近百个自己的人造人？这个年轻人的原主，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人物。
只是当年的高国海也懒得想那么多。
年轻人不简单，但他和猪婆子都乐意支持这个年轻人。
能出得了这个废墟也好，出不了也罢，高国海没对未来抱有过希望，他那时已经算是废墟里的老人，也是第一批知道废墟真相的人。知道自己是个人造人对高国海影响倒不大，他倒还挺高兴，这么一来，在地球上的那个自己和猪婆子，大概就摆脱了瘫痪和脑癌了。
真好，他和猪婆子不管在哪，都是整天给别人撒狗粮的神仙眷侣。
也就猪婆子整天惦记着，想知道她以前长什么样。
管她以前是什么样，人脸也好看，猪头也好看，他的猪婆子最好看了。高国海想，不过哪天猪婆子要真换了一张人脸在他面前，他也一定能一眼认出来。
他的猪婆子，嘴唇亲起来一定很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