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2/2)
我有些警觉地看着他,说:“你不会连这点事都要骗我吧?Susu她们的确是没事吧?那几个孩子做成融合剂都没几两的。”
事到如今我也的确不能指望翁来轶些什么了。但是我很没用,准确点说我是一点都不努力把自己变得有用,所以到现在能指望的也还是只有一个翁来轶。
翁来轶说:“可我是个骗子啊。”
我说:“我知道你这人是个骗子,坑完一个Seven继续坑我,但是看在咱俩认识一场,这点小心愿你就替我完成了吧。”
翁来轶笑了下,说:“你知道当一个骗子的最高水准是什么吗?”
我说,我还能说什么?我说:“我没心思和你打哑谜。”
翁来轶凑近了我,呼吸离我很近,他说:“我要是想骗一个人,就让他永远猜不透我想做什么,让他永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步步按照我给他准备好的剧本往下走,直到结局,那个小傻子还会以为,他成长了,他变强了,他能救他想救的人,爱他想爱的人,做到他想做的一切,哪怕是交付一个女孩一朵她喜欢的花。”
我下意识就退开了两步,“呸”地一声,说:“扯吧,你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就已经在暗示你是个终极大Boss了,你还怎么骗人?”
想了想总觉得他话里还有别的意思,还没来得及细琢磨,翁来轶已经伸过手来牢牢按住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我寻思着我和他现在这姿势,两人中间还隔着一捧花,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俩杀人现场,更像是要立马求婚,临死前没忍住又冒出几句白烂话:“老轶啊我跟你说,我死了不可惜,反正我活着也不会给你造成多大损害,顶多也就是一个受你控制的傻逼。你把我弄死,还真不如就让我一直这么被你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反正我就是这么个性子,也学不会你这样玩心计。你看你这个人都知道利用Seven,怎么不知道利用我呢……”
郸识47这时冷冷插进来一句:“时间差不多了。”
他的身体开始溃散,那些触手摊在地上,一点点分解成最开始的肉块形状,像是一个正在倒塌的积木,分裂成无数个在地上蠕动的片段,那些花儿和这些肉块同源,此时盛放的愈发鲜艳,红得几乎让人目眩。空气中有一股腐臭的气息,难闻又灼热,窜入我的鼻腔里,疼的要命。
或许这玩意对我来说就是浓硫酸一样玩意,最后溶得我一点也剩不下。
说不怕死,不可能。
但我就是有点不甘心。没有难过,没有委屈,就像吞下农药的自杀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瞬回顾一生,那些对错是非失望绝望其实都淡了,唯有不甘,不甘这一生就这么结束。
如果重来一回,再在废墟上醒来,就好了。
我承认过我对很多事懒得关注,也懒得去努力。大不了活得像个废物,反正早晚横竖都是一死。只是如今真的死到临头,心脏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叫嚣着,疯狂地喊着不要我不要死,我害怕啊,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的就死去,我可不可以重来啊,我后悔了,我想在这里活下去啊,哪怕废墟再残酷再可怕再孤独我都想活下去,用力认真地活下去。
翁来轶摸摸我的眼角,说:“还是第一次见你哭。”
到了这个时候,我对一切都木然了,他居然抱了抱我,像个安慰不懂事的孩子的哥哥那样,一手搂在我的脖子上,把我紧紧搂紧他的怀里,他凑在我耳边,像是戏弄人一样,说:“你想活下去?”
谁不想活下去呢?
谁不想活下去啊。
我在废墟上早看惯了杀戮,反正切割肉体和贩卖机械是这里每个人的生存之道,死亡在废墟上本就是件在平常不过的事,在作为屠杀者的时候,谁有能感觉到自己手中杀的那些都曾经是生命呢。
但现在,我就要死了。我会像那些坑底的怪物一样,成为一滩烂肉甚至血水,从此沦为别人转手卖的高价融合剂。会不会有人和当初的我一样,一边抱怨收废品太累一边把我的葬身之处做成第二个废品站?
无人知我活过,从此只成为别人口里一个笑话,最后连姓名也不晓得,漫漫黄沙滚过,连一丝属于我的声音也不会再存在。
我甚至开始怀念起高叔他们曾经唱过的歌。我这一生还没喝过酒,也没亲手杀过人,没恨过,没爱过,没付出过,没有一路同行的朋友,没有真心相待的恋人。人生到头来,只有我那些连有趣都算不上的烂话,此刻撕裂心脏般的嘲笑我。
难忍的气味越来越重,郸识47最后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些发光的浮游生物。那其实算不上光,但却照亮了这里的每一寸地方,每一朵被血肉滋养的花。他的身体和怪物相连的部分也在坍塌,脖颈乃至脸皮如同遇热的软泥渐渐融化,郸识47维持着最后看着上方的姿势,最终化作血水落进坑底。
他连出现也不过短短片刻,转眼就消失不见。
Seven似乎醒转过来,麻木的睁着眼睛看着一切。这些融合剂渗透进了S去坑底的每一丝土壤,那些浮光也逃窜不得,如同死前随后温柔的光笼罩着所有。
有水沸腾似的咕噜噜声越来越大,整个坑壁都开始出现巨大的水泡状的东西,从坑底聚拢起来甚至腐蚀了原有的花朵,S区在塌陷,这种融合剂大量堆积在一起后似乎有种奇特的反应,似乎加速了一切被它们腐蚀的生物的生长,坑底——或者说整个S区,似乎在成为一个陷入崩塌的的黑洞。
这一切仿佛都在翁来轶的预料之内。
他在我的耳边重复了一遍:“你想活着吗?”
如果我说我想活着呢?
哪怕我已经知道自己活下去只会添麻烦,哪怕我已经知道就算我想要去改变也无能为力,哪怕我知道自己就算有能力去做点什么也做不好,哪怕我知道活下去没什么用,却还是没有那个胆子去死呢?
翁来轶握住了我的手,嘴唇经由我的耳边拂过脸颊,在我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下。
“想骗你这个傻子,真是太容易了。”
光聚拢的地方,有什么熟悉的东西一跃而下,晃眼的阴茎骨招摇地竖着中指,像是在嘲弄我的愚蠢和无能,四个车轮处弹射出机械锁链,一条似乎勾在了上面,剩下三条向下猛地朝我们捞来。
与此同时,身后那些沸腾的水泡开始破裂,有什么溅到我和翁来轶的身上,顿时在我和他身上溅出血口子,我疼得厉害,但受伤的地方却开始自发地去吮吸翁来轶伤口处的血,汇聚在一起。
翁来轶大吼了一声:“废哥!”
他似乎伸手抓住了什么,而我陷入了昏迷。
昏迷过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坑壁破裂的地方,紧挨着郸识47的太空舱,七零八落地排列着数以百计的破旧的太空舱,全都深深嵌入坑壁中,内里空无一物,被不断炸裂的水泡所分解和腐蚀。
其中有一个被嵌在最高处的地方,和其它的太空舱显得有些不同,体积看起来更大,舱面上一个冰冷的“0”的符号。
一瞬的心悸后,是无边的黑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