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2)
只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表姐居住的地方可以看见一群群的罗鳍鱼。而现在,他脚踏的红色沙土没有一点水分,只有刚度过冬天的新鲜莎草占据了所有地方。向前望去,延绵不断的莎尔草原沿着缓坡倾泻而下,就像他正站在一个毛发旺盛的红毛魔物的头上。
这里是他的世界之外的地方。
背后的森林里潜在的危险让溯向前,一头扎进莎草的包围中。黏糊糊带刺的花朵攀上了他的头发和皮肤,每动一下都有花粉飘进他的鼻孔里。以我父亲的名字发誓,莎尔用这种植物的名字给自己命名绝对是正确的。因为她和它们一样喜欢粘着他(溯还不知道用自己父亲的名字发誓意味着什么呢)。很快他就没有力气再去踩倒遇到的每一根莎草了,只能从草丛中挤过,破碎的花瓣挂满全身。他的靴子也开始打滑了,在戳起来的草茎上磕磕碰碰。茂密草丛中又热又潮,绝对算不上他喜欢的场所。
“你从哪里来……双剑峰上面,极星歇息的所在……冬风把我吹来,直到红坡外……”
他只会唱莎尔经常唱的那首歌的一半,周围没人,他就反复唱着这几句歌词。要等到历法即将翻到一个新篇章,他站在双剑峰顶接受王冠时,看冥灵河水裹挟初雪而下,这位兽族的新王才会悟出这首歌的奥秘。但是现在,这个暂时还无忧无虑的孩子还处在生命的最初阶段,眼睛里看不见远方的权利枢纽投在这片荒地上的巨大阴影,嘴里唱着民谣向前毫无目的的进发。
莎草被一条白色的石板铺砌成的大路隔开了。溯跳到大路上,顶着满头花粉试着跑了几步,靴子底的泥和草叶竟然一点也没印在石板上。不过,地面在发抖。他把脏手印在路上感受它颤动的频率,觉得很好玩。
好吧,路面不是因为他发抖的。
一头魔物从道路另一边飞驰而来,进过溯时扬起上半身自行停下了,害的骑它的主人几乎掉下来。这头蜥蜴形魔物看起来很好玩呢。溯忍不住去要去摸它松弛的脖颈。但它灵活地偏头躲开,还冲他威胁性地吐舌头。
“你是从森林那边来的吧?我叫白,是领主的儿子。请问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跳下魔物,推下斗篷兜帽。强风中,陌生少年用珠宝点缀的长发和轻盈衣物都维持着完美形状。他没过多迟疑,就给溯做了一个碰头礼。两人靠近时,莎草花瓣揉烂的味道和精致香料味汇合了。
“哇哦。你叫……白?”
行礼后,溯盯着对方只能发出一声感叹。
他不知道他的同龄人也可以获得自己的名字的。父亲还骗他是唯一一个有自己正式名字的孩子。另外,溯不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听,他准备一成年就改成著名将军的名字。
“我知道,”
白笑着把头发拢向一边:“父亲准备派我去弗拉坦平原学习,所以给了我这个名字,希望我能时刻铭记家族。”
“白”的意思是每个冬天和夏天交汇的时刻。元节也是那个时候举行的。一想到元节,除了出门玩耍和观星,好像就有什么事情忘记了……
我的先祖的脑袋啊,父亲不是要我去月族的领地找表姐吗??!
溯急的连魔物用的脏话都快蹦出口了,问哪条最近的路能去月族的领地。
“你这样走路是很容易迷路的。我来载你去月族的边界吧。”
白对于任何不用魔物旅行的人表示惊奇,让溯和他一起骑上魔物,顺着莎草丛中的大路狂奔。骑在蜥蜴的背上很颠簸,但这阻止不了两个从出生起就很少见到同龄人的少年交流:
“所以说你能听懂魔物的语言咯?它们是说普语的对吧?”
“对,不过有一些也会通用语,就像我的保姆莎尔。她一生气就会用普语叫我的名字。”
“哈哈哈,听说弗拉坦平原的同类都是说公文语的。我们的通用语在他们看来很粗野。”
“弗拉坦平原是什么地方?”
“那里是我们的同类最多居住的地方。那里有老师,历史上最出名的家族,最大的界面跳跃站,有各种各样你想象不到的新东西!而且那里也有密党的聚会礼堂,一到冬天就撑开结界让整个平原不被雪花覆盖,而是任由季风把它们吹到别处。冬天快结束时就是狂欢的时候……听说父亲就是想让我进入密党。”
“你喜欢密党吗?”
“不。听说他们不喜欢弗拉坦平原以外的种族。”
“我们也不喜欢他们。”
“对。”
“所以……你还会回来吗?”
“我也不知道……不,我一定会回来的。红坡才是我的家。”
两人一直沉默着,直到魔物停下来,回头叫了一声,用尾巴拍打地面。
一串寸草不生的小山坡近在眼前。翻过山坡就是月族的领地了。白不能过去,只能目送着溯走过小山。看不见对方的背影后,白才让魔物转向。
那个溯,为什么在莎草丛中不会受到地下的妖精的攻击呢?莎草丛下居住的妖精不喜欢有外来者践踏它们头顶的土地,所以一旦有旅行者走上白色大道以外的地方,就会被拖到他们的洞穴里。溯在遇到他前全身都是莎草花,甚至没有骑乘的魔物,能完好无损的走到大道上……
“你也知道他不同寻常才不攻击他的吧?”
白催促着身下的化为原型的侍卫加快速度时,顺口问道。
“小主人,刚才那个孩子身上有兽族家主布下的保护法术。现在密党对兽族的态度还不明了,我们暂且观望吧。”
魔物仆役改为四足奔跑,回答的话里有淡淡的红坡口音。他本来是在高级改化围栏里出生的魔物,因为某些原因被主人遗弃在了贱卖市场。白的父亲为了让儿子熟悉弗拉坦平原的事物而买下了这头骑乘用魔物。出发在即,白更是听从这位临时老师的建议了。
“兽族……”
白逆着风向森林那边扭过头去,仿佛这样就能嗅到漂浮在空气中的屠杀气息。
月亮变成夜空中一块单薄的白纱时,溯找到了月族居住的地方。和他并不相像但的确有血缘关系的表姐正在练剑,矫健有力的身影不输于把多数时间浪费在玩耍上的其他孩子。看见一身尘土又不明情况的他后,她一只手把瘫倒在地上的他拉起来,又用缠绕在手腕上的皮鞭亲切地拍了拍他的头顶:
“父亲去处理事情了。放心吧,在这里不会有问题的。”
他睡着前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表姐把剑挂在床边。两个孩子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躺在床下,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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