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2/2)
冬天时给困于水底的罗鳍鱼提供食物的人去接受它们的回报了——夏天的它们在浅水里孵卵时会褪去鳞片。这些鳞片是制作药物的原料,卖到弗拉坦平原更是有利可图,那里的贵族和密党喜欢它们的色泽。有人说,凡是在高原随处可见的东西,都能卖到平原去。
月亮刚有一丝光亮时水边的声音就没断过。从不断涌来讨要鱼鳍的居民中,北羽身怀鱼卵不断探头又躲闪,终于在鳞片褪的所剩无几时打探到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新闻:密党的毒牙们加重了赋税;兽族领主死后从弗拉坦平原那边来的奇怪东西越来越多了;村落里多了一个小异族,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蜕皮了就兴风作浪;原本六十个隐月才来一次的巡逻改成了三个来一次,每来一次都恨不得把路口的石碑搬走呢。双剑峰作证,从元老维带领军队在这里树碑返回后,还没有哪位元老敢亲自来这里,却派一群毒牙来不停骚扰……
普语忽重忽轻的音调让北羽耳朵疼。“罗鳍鱼没有耳朵,岩蟒没有爪牙”这句俗语可说的不怎么对。她找到一块无人占领的石头,在清澈浅水里观察来来往往的居民,也正好让快缩水开裂的皮肤重新平复。陶镇是前往北方高原魔物群居地路上的第一个小镇,常住居民并不多,更何况她找的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异族小孩子。
不过似乎也没这么容易。周围的同伴都选好产卵地址了,北羽还在石头后观望。那些对她来说颜色黯淡不清,气味混淆的地面建筑越来越咄咄逼人了,让她不得不一点点逃回深水区。
“难道……密党的人已经发现……”
眼看来河边的人越来越多,她等不下去了,自己跃出水面,轻轻抖去水珠。
莎尔在驿站工作,把溯和孩子留在家里。最小的那个孩子睡着后,溯对大一些的孩子做了个手势让她好好照顾妹妹,就从墙缝中钻到巷道里。
住在陶镇的这几十个隐月,溯已经会说流利的普语了,连黑话都连带着记在了脑海里。虽然莎尔一脸忧愁,但这也阻止不了溯越来越喜欢在异族孩子群中奔跑,为了几个钱币把黏糊糊的动物肉背上跑过整个镇子,或者是在暴躁的长途旅人面前贩卖食物,或者干脆是在熙攘人流中坑蒙拐骗。如此这般,他和其他孩子的差异突然就显现出来。他没有变化出原本器官的能力,也没有对一般食物的感觉,倒是活泼异常,好像是树妖的孩子,既不需要照看也不亲和他人。
“溯?溯!河边有鱼群来了!你要不要去?”
平时一起游荡的孩子们在叫他了。但他只是扭头看了一眼,从别家的屋顶上跳到另一个屋顶上,慢慢按照心里打算好的路线前进。不远处的洼地就是河道了,他并不为那片闪烁艳丽的光点而动心,绕了个圈蹦跳向酒馆。那里总有需要他的地方。即使赚不到什么,他也乐意看高山地区的旅行者们掏出物品来交易,一杯杯的苦酒倒来倾去,说不定还可以从醉酒客人身上拿到点什么东西。
而河边……
他从未说过他为何讨厌平缓的河水。
跳过几个信使居住的低矮小屋后,他好像迷路了。原地打了几个转,跳进小巷里。身后跟踪的人也探头观察巷道,被他猛然回身捉了个正着。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溯不知道怎么,觉得这个鬼鬼祟祟的女人看起来是半透明状:
“你是鱼吗?”
身披彩衣的女人站出来,凝视着这个浑身没有一块干净地方的男孩。作为跟踪者的她本来想立刻解释,但真正看见这个孩子后,只能哽咽片刻,勉强问道:
“抱歉。您能暂时和我去水边吗?这件事很重要。”
溯抽出背后当柴火用的的荆条,后退了几步,脚掌紧贴地面:
“我问你,你是鱼吗?”
在他眼中的女人自带了一层彩色的薄雾,身体被富有光泽的鱼鳞所覆盖。但周围人却和她擦身而过没有多看几眼。即使是在各种魔物混居的地方,她也太不可思议了。太古怪了。称他为您的女人……
“我叫北羽。您想必认识我,和我的其他三个同伴。我们都是您父亲的坐骑。”
女人又指向了水边:“现在您相信我了吗?”
溯放下荆条。他又闻到了溅开的血肉的温热气息。只不过,这次是东风的。混合着细碎羽毛,伴他下坠的,一滴滴的温柔的触感。
他和北羽坐在浅水边,看她慢慢把身体浸入水中,那层多彩的衣服顺水波贴合了她的身体,成为罗鳍鱼光滑的表面。水中已经安定下来的罗鳍鱼同类们抬头看看她,看见有人靠近后不悦地向深水区挪移。
溯没有踏进水中。他盯着北羽入水后的尾巴:
“你有鱼卵?”
“对,所以冬天时我才回塞默海休养。谁知道等我回到主人的领地后发现……”
北羽指着自己尾巴上膨胀的部分:“无论如何,我想了想莎尔会把您带到哪里,果然找到您了,小主人。”
“你已经自由了。我准备留在这里生活。这里有莎尔和其他人。”
溯盯着那些鱼类摇晃的尾巴和水里深深浅浅的颜色,把指尖浸入水中。这样看过去,水波就似乎把身体和手分开了,不再和他是一个整体。
“您应该去同族中学习应该学习的东西。这里不是您久待之地。”
“……同族?”
“对,总有一天您会回来的,但不是现在。”
北羽呻吟了一声,将头部以下的身体部分全部浸入水中:“夏天已经开始了,小主人。现在出发,您还能赶上去平原的商队,我来护卫您顺利到达。”
他不用抬头凝神就能听到顺风传来的紧张呼和和搬运东西的叫喊声。从夏季的第一丝季风开始吹拂双剑峰以北的土地以来就响起的呼唤终于在成型的季风中扭成了成股的洪流,从双剑峰顶一跃而下拍打一整个冬天不用的翅膀的信使,到扬起矿灯指路朝向南边的一列列商队,从塞默海边角的矿工,到高原上一个个小镇,都在夏天的气息中滋生蓬勃,而他还坐在水边,想着是否远行。
北羽会心的笑起来。
不用问,她就从主人脸上看见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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