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2/2)
拉车人干冷的平原口音突然响起,提醒他坐好:
“大人,您请稍安勿躁。夏雨催人。”
崔复而坐正身体,用沾上雨滴的那只手把吹乱的头发拢到一边,用发饰别好。越靠近那幢古老的华宅,他心里从来没有压制下去过的慌乱就越是爬出喉咙,占据肢体。也许是即将送出的情报难以启齿,也许是弥漫在整座建筑里的敌对气息……
车轮一震,拉车人跳下车去跪下,请客人下车:
“请。”
崔跟随引路的仆人走过大段无人的长廊和庭院,路过他唯一熟悉的会客厅时听到了有女人娇嗔的声音。
“他要是不肯见我,那请帖是怎么回事?”
从相邻的花园里走出一个衣服松散,金色长发半散开的俊美年轻男子,和崔正好相遇。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便认出对方身份来。
“啊呀,父亲的贵宾,崔代理。抱歉我现在可能有点——忙。”
年轻男子名叫埃梅尔,是耀族的次子。前几次会面时崔已经在家主的身边见过他几次,印象中是一个温和恭谨的孩子。此时他倒是像在父亲身边办事那样不慌不张寒暄几句,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私事:
“你知道的,女人多麻烦。”
崔也公事公办地交流几句,就识趣的准备离开。埃梅尔脱了自己松松垮垮的外套,招招手让仆人过来。崔和他擦身而过时,埃梅尔不经意说了句:
“崔代理,小心啊,最近我大哥和父亲——”
他用手在脖子边划了一道。
崔想起耀族的长子埃米许仅仅一次出征就杀净了兽族的家主和几大拥护者,脸上难掩诧异。难道耀族还要继续向高原深处扩张……?
又和仆人穿过几道拱门后,他已经走到了内室。每走过一扇门,接踵而来的厅堂都在颠覆他关于奢华的认知,如果在进入耀族的家宅之前他对奢华一词有所了解的话。最终,仆人在一扇绘有花枝下群蛇盘绕的门前停下,为他推开门:
“家主熏正在恭候。”
门后是那位身在平原却运筹帷幄的元老。崔透过几层帷幔,只能看见对方站在书架前的身影,和二儿子类似的金发。如果二儿子也穿着和他一样的素色长袍的话。
熏背对着房门,没有说话。崔半跪在门外,不敢出声。
“夏雨初至,必有吉讯。”
熏待手中的药香燃尽,转身走到窗边听着那隐隐雷声,扬手让香烬散入雨中:
“久等了,朋友。我以为你会迫不及待说出我想听到的消息。”
崔如受重压,在雨水混合淡香扑面罩来的氛围中几乎忘记自己本来编排好的句子。在他断断续续描述着北边某小镇发现叛党,已经全部清剿,尚未发现余孽时,熏甚至时不时给他纠正了句子里的语法错误。崔说完后,熏文雅地挑眉又摇头,掸一掸衣襟上香灰的隐隐痕迹,表示自己并不想听到这样粗鄙的消息,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唔。高原地区事务繁忙,想是不方便清理叛党吧?”
“不,我很乐意为您……”
“无须烦恼,相信你的儿女也和我一样可以等待父亲带回捷报。竞技场上多次历练对他们大有裨益——你意下如何?在那蛮夷之处是否安心?”
“……”
崔张嘴只能发出失声哽咽般的呐呐声,在熏伸手做出“闭嘴”的手势之后失魂落魄的再次低头行礼,默无一声。
“看来你已经知晓了。”
熏对自己的暂时静默术十分满意,甩手带起一层新的香气袭面:
“这种新的药香每支需要用二十只昆的脾脏来腌制。崔代理,看看你眼前,高原的潜力需要你去发掘,时不等人。但是……现在,为了表达我对元老院任职人员的感谢之意,你肯赏脸和我的家人共进晚餐那就再好不过了。晚餐至少是经得起期待的。”
崔至始至终没再说过一句话,听任熏兴致高昂的介绍和他一起抵达正式餐厅。直到耀族的两个女儿【一个娇柔撩人,一个平平无奇】一左一右坐在他身侧,他也坐的笔直僵硬,赢得了那个小女儿的一声轻笑:
“崔代理果然合父亲的意思。”
几个儿子的脸上不谋而合地露出了和父亲相似的狞笑:
“敬崔代理。”
一只被法术爆炸声惊进水边石洞里的昆在人群走远后,探出头来在浅水的一根根水草中找寻着能吃的小昆虫和鱼类。一条半大的鱼顺水而来,被它用爪子连忙扒拉到怀里,慢慢咀嚼着鱼头,附在石壁上的其他爪子也渐渐随水波摆动起来。
在暗中观察已久的北羽举起树枝戳进了昆的眼睛中间,将它提拎起来。昆的爪子收拢,抱着半条鱼摇头晃脑想退进石洞里,北羽另一只手拿刀斩断它的尾巴,估量了一下它的上半身的重量后点点头,回头叫出躲在一边观摩的溯:
“小主人,这应该够您吃了。”
溯也知道昆缩进洞里的后半身是绝对捉不到了,用手指在它呆乎乎的眼睛上戳出一个小凹坑:
“它一直到死都抱着鱼呢。真傻。”
北羽把双刃转了一边,沿骨头把昆剖开,洗净肚子里的香囊和杂物:
“鱼类都是这样,认定了什么就一定是什么。我们也是一样。罗鳍鱼没有耳朵,听不见那些蛊惑之声。”
溯帮她细细摸着昆的内脏和肉中是否还有鼓起来的香囊:
“我一直不知道罗鳍鱼和我的父亲……”
两人在河边生了一堆火,烤干溯的衣服顺便做熟刚刚捕到的那头昆。北羽不太喜欢火和煮熟的食物,看火架起来后就退到了浅水里休息,溯撕下一大块肉给她也被她拒绝了。
有了水的浮力后,她舒服地抚摸着自己尾巴上凸起的那块,过了一会,月亮出现,几缕月光就让她水中的鱼尾耀若珍宝。夏夜明朗,除了极星互相缠绕飞行,就只有滑过天空的一群信使的黑色剪影,在冷冷月光中轻盈遥远到不真实的地步。
“夏天一到,信使们都出发了。但愿她们一路顺利,季风保佑避开夏雨和强盗。”
北羽为信使们念过祷词后,告诉溯也需要念一遍:
“你的父亲很尊重信使们。他每年夏天都用信使传递信件给你的母亲,直到她荣归家族的坟墓。”
看着溯茫然的表情,北羽忽然懊恼的一拍尾巴:
“哎呀……我忘记主人没有对你说过女主人了……那是在我向主人宣誓效忠之前的事了,不说也罢。你一定不乐意听那些老故事。”
“那父亲为什么不提起她呢?”
溯一直把莎尔当成自己的母亲——他回望了一眼山峦后的路途。
北羽翻个身,拿起一根水草在沙地上划出简易的地图:
“小主人,你应该知道贵族和元老院都在平原地区,我们现在处在山区吧?那些掌权人,平原的蛇蝎们以为能通过控制你的父亲来控制高原,就送来了贵族女子来和主人联姻。主人很快爱上了她,命令心有疑虑的下属们都必须像爱戴主人那样爱戴她……但是我们都猜错了。她不是抱着和平的目的来的,有了主人的孩子后就妄图对大家发号施令,还私自回到平原。最后,她回平原后再也没回来看过主人和你。贵族女人……”
北羽画出的粗略线条不久被水洇湿,变成一团散沙,被溯沿着痕迹又重新复原:
“父亲什么都没做错……”
北羽悲哀地安抚他:
“我们都没有过错。主人只是相信了那些贵族的诡计。所以你要到你的同族中去,即使是作为平民的身份,去获得你应该获得的,小主人,只有那样才能让主人安息。当你回来时,我们,高原上所有魔物,从海云峰到悲息泽,都会拥护你为王。”
“我不要成为父亲那样的王。”
溯盯着北羽背后的河面。在他眼中,粼粼碧水已化作被断体残肢淤塞的血池,比火焰更浓的血腥气味四下沉积,穿过垂死呻吟和血污,让土地化为暗色泥沼。
北羽轻轻的歌声让他入眠,度过第一个没有莎尔怀抱的夜晚。他想问没有了商队指路还怎么前往目的地,但睡意比想象中来的快,直到第二天又是山林清冷,前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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