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2/2)
这下轮到北羽不明所以了:
“我不知道。但是他的确打扮的挺怪。”
“如果他是布瑞蒙兹族的话,那他没有赤裸胳膊……这是女人的打扮。”
溯想看的更仔细些,北羽急忙把他拉回来。
崔没有注意到这边,象征性举了举手,抽了一下白虎,匆忙离开了这里。北羽让溯在这附近乖乖待好,弯腰追了过去……
崔一个人在驻扎地的临时住所里静坐,屏退了下属们。本来就极少说话的上司这几天因为抓捕叛党的压力更是喜欢独处,丝毫没有其他平原贵族喜好狂欢的习气,这让下属颇有微词。【“特别是他还不是正统平原贵族!”】谁也不相信一个这样的上司能合元老院的意。在高原叛党已基本肃清的情况下,崔原本的优势似乎正在消失。只是看在他的靠山的份上,下属们才没有请求调任。
或者是临近夏天,赋税和入境事务越来越有油水可刮的原因。
近身侍卫打破主人先前的命令,跑进房间内:
“总代理,有叛党的消息。”
崔身形一动,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弯刀,转身让侍卫说下去。
“这个女人说自己有叛党遗落的东西。”
侍卫一招手,让门外等待的女人进来。尽管这女人穷苦打扮,畏首畏尾,崔还是迫不及待向前倾了倾,等着那女人说话。
“我在悲息泽里发现了这个,就大老远来献给您了……”
那个女人呈上来的是一把两面磨光的匕首。刀柄上刻着已经磨损的家徽,确实无误就是兽族的。把这把匕首反复看了一遍,崔沉默不语。属下暗暗观察着上司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听候命令。这么多天了,有线索总比没线索好。
匕首尖端在颤抖。
最后,在那女人和助手的目光中,崔扔下匕首,拿出兑换凭证,随便写了个数字后交给下属递给那个女人。
“即刻前往悲息泽。”
他拔出了弯刀。
与此同时,地下低头拿着兑换凭证的北羽凄惨一笑,没有再多说话,退了出去。
看来您还是看错了,主人。
“嘿,又见面了啊,小兄弟。”
此时坐在地上闲聊的女人们看见漫无目的走来走去的溯,叫住了他。
这是一群从没系好的裙子到开裂的鞋子都透露着无所谓的女人,手里拿着裹糖粉的干果,嘴唇和脸蛋都红艳艳的,每次听到什么好笑的消息就使劲拍自己的大腿,笑声比拉车的魔物的呼噜声还大。
看见还在犹豫要不要过来的溯,她们又抓出一把干果让他来拿:
“来吃点好吃的,别让你妈知道哦。”
溯很快就和她们聊上了。她们不仅给他各种甜腻腻的东西吃,还拿出包袱里裹着的花朵形状的糕点,知道他没父亲后都捂住了胸脯。
“丽丽,多可怜的孩子啊,还这么乖!”
其中那个胖乎乎的女人已经忍不住要把全部糕点都给溯吃了。她还拿出香气扑鼻的小梳子蘸口水来给他梳翘起来的头发茬,夸他是乖小孩。她的朋友丽丽托着手帕劝溯再吃一点软糖;
“我的十五月和他也差不多大,来让他俩不认识父亲的小孩认识一下也好。是吧,小雪?对吧?”
于是其他女人就叫着“十五月,过来”,把丽丽的孩子叫了过来。
原来十五月竟然是帮忙在车上做杂事的孩子之一,和母亲一样有一个扁鼻子,满脸雀斑和卷发还有些可爱。他和溯碰碰头,把自己用木头做的玩具兵都掏出来给溯看:
“我叫它们:夜鹰军团。你看,这是第一队,将军有锋利的牙齿和大翅膀,这样就能挡住敌人……”
两个孩子紧紧挨着摆弄玩具的场面让女人们很高兴。丽丽突然想出了什么主意,然后说给朋友听,不一会全部女人都知道了她的主意,接着讨论起“妈妈”究竟会不会同意。
“我们确实需要一个小帮工呀,这孩子多可爱,干嘛不让他留下来陪咱们呢,以后给十五月做衣服时多做一套罢了。”
丽丽站起来扯扯裙子,让其他朋友跟着她:“走,咱们跟妈妈说去,我不信咱们夜里辛辛苦苦赚钱,妈妈连这点小事也不肯答应的。”
“对,跟妈妈说去。”
“就是。”
其他女人附和着她,裙子扇来扇去,零食丢的满地是,香呼呼的味道直裹着溯的脑袋不放。很快他就困了,没办法再清楚地拿着手里的玩偶,十五月也变成了大个儿玩偶那样的存在。还没说出“我要找北羽去了”,溯就靠在车边睡死过去。
这是很不安稳的一觉。十五月给他盖上硬邦邦的毯子,里面有食物的味道,然后那些女人悄声细语着“他睡着了,别打扰他,可怜孩子一定走了远路”,把他抱到并不会舒服点的车板上。过了很久很久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北羽的脸在迷雾中出现了一会。他安心地对北羽嘟嚷着“你回来了”,然后立马又睡着了。北羽说了几句什么话他也没听清,似乎是在很远的地方了。接着女人们煮汤,动来动去,早晨的烟雾,一块湿哒哒的东西掉在他胸前,把他惊醒。
“北羽……”
他一醒过来就到处找北羽,但是只有昨晚的女人们忙碌收拾行装,丢了一地的杂物,十五月被一个老女人揪着耳朵叱骂,尖叫着用脏话和她对骂。而耷拉在他胸口的东西,是一块擦脸布。溯想起自己昨晚似乎没有找到北羽就睡着了,不安地跳下车想去找她,但是丽丽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和北羽的包袱递给他,还有北羽的披肩:
“可怜的孩子,你的妈妈一大早就走了……”
“走了?”
溯手里的披肩突然变的太重,他得放下包袱才能拿住它。
丽丽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左右看了看,每说一句话都要打个嗝儿,胸脯上的几层矿石项链也跟着一起一伏:
“我知道你这样的孩子还受不了这样的消息……但是你妈妈昨晚找到我们,留下包袱和你的通行凭证就走了。走了很远还回来把这件披肩留给了你。她说你的确是个好孩子,要在平原好好学习,她在老地方等你。看,这披肩里还有她写的字呢,快穿上吧孩子,你一定怪冷的。早上的露水可让人受不了。”
溯翻开披肩的内衬,这些天学习的通用语都在脑袋里绞成粥,他瞪着那些字好半天才勉强读懂北羽写了些什么:
“很抱歉我突然离开,把你托付给陌生人。行李里有你的通行凭证和必备物品,你是个好孩子,一定懂得怎么自我照顾。等你觉得足以回来时,我和我的族人会从塞默海的各个角落来支持你。北羽,留。”
这么一段字根本不足以让溯相信北羽真的走了。他拿着披肩在乱七八糟的人流中奔跑,一路注视着每个女人,每个有可能是她的女人,直到丽丽过来捉住他,让他快点跟上车:
“好孩子,好孩子,跟着我们走吧,今年冬天我们把你送回去,你就能再见到你妈妈了。”
溯还不够高,看不到喜气洋洋进入平原边界的人群的尽头。但是他已经足够大,能感受到被再一次抛弃的孤独了。坐在硌人的车上,听女人们安慰他的话,面对着十五月轻拍后背的安抚时,溯还使劲回头,想看见最后一道山丘,但是它也已经消失在了地平线上。他紧抱披肩,坐在自己的包袱上,低下头去。
别哭。别哭。这是莎尔教他的。在父亲死后,每次他想哭时,莎尔就抱着他,给他唱那首歌,那首极星的歌,叫他不要哭。可是现在没有莎尔也没有北羽,只有他,孤零零坐在一辆去平原的车上,身旁是歌谣与欢呼,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漫漫大道上,所有的武器只是一件披肩。
“我们什么时候到平原呀?”
最后,溯无精打采的抬头,不再往后看。
女人们看见他这样很高兴,给他抹平袍子上的褶皱,让他和十五月一起吃糖:
“我们今晚就到了。”
“这条罗鳍鱼真漂亮。太漂亮了。”
金主看见她时放下手中黏糊糊的屠刀,双眼放光。介绍人很是得意,托起她的尾巴给金主看看:
“看这颜色,这纹路,平原有多久没捉到过这样好的货色了?”
“我活了十个夏天了。”
北羽淡淡瞟了一眼那些刀,棍,匕首,保鲜油,然后视线落到远处同类死亡的肉体碎片上,想起自己初次跃出水面时的日子。主人在岸边拿着蒲草献给她,礼貌的向她敬礼,然后她自愿为他上岸。
还有小主人。现在应该已经安全的进入平原的小主人。
金主拿起了钩子又放下:
“像你这样的漂亮东西,我可舍不得用钩子。”
“毕竟你花了大价钱。”
北羽从容的说道。然后喝下了他递来的毒药。水色最后在眼前匆匆划过,然后归于黑暗。也许在那黑暗中还有主人担忧的脸孔,但终于,犹如鱼类终将都会坠入的黑暗水底,她合上了眼睛。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