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3）（2/2）

周围的人群三三两两，都在议论同一件事，所以尚可很快就弄清楚了人们聚集在广场上的原因——八点有一场烟花大会。

刘培强也在人群之中，大概是带孩子来看看烟花吧。

就在尚可出神之际，远处传来几声巨响。紧接着头顶炸开了数朵红色的烟花。人群不约而同仰头欢呼起来。

那烟火仿佛一旦开始便不会停下，一朵接着一朵绽开。

尚可仰起头来，看得有些呆住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可以比得过星星的美丽，那么，非烟火莫属了吧。

银白、浅金、鹅黄、正红、淡紫、鎏绿色在天空中铺开一层又一层热烈的花瓣，细碎而又明亮的光芒不断闪过，倏忽之间又滑落天际，纷纷坠落，如落雨片刻见消失不见。天地就这样寂静起来，仿佛人声喧闹也离得很远，使人忘记爆开时的巨大声响。即便此刻有星，天幕的璀璨却全被烟火所夺。烟花不像星星那般遥远，他们虽然转瞬即逝，看起来却触手可及。巨大、灿烂、不顾一切，脆弱却又肆无忌惮，盛放着的火花。

像是一种活法。

尚可暗自想到，如果一个人的生命，也能如同烟火，在绽放时热烈，即使此后再无踪影，绽放的瞬间所留下的光辉也足以使人见之难忘，是不是就不枉活过了？

总好过平庸的活着，从没在世间留下半点痕迹。

他想到自己，总觉得那已经失去的匆忙的一生似乎不甚值得。

但也只是微微在心底叹息一声。

人的命运有时候并不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想起刘培强。

那也是短暂的一生。但……总算伟大的活过了。

这样想着，目光转向人群，准确找到了那个身影。

他绕过许多人，终于走到了刘培强近前的位置。

怎么开口才比较适宜？

原本被刘培强抱在怀里的小男孩此刻正坐在爸爸肩头，目不转睛盯着天空，接二连三不断有烟花在他眼中炸开，留下绚烂的剪影。他的父亲并没有看烟火，而是侧着头，一直微笑着看自己肩头的孩子。

知道以后将会发生什么，尚可总觉得自己看出生离死别的意味。

他稍微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开口说道：“您好，请问是刘培强先生吗？”

因为紧张而绷直了脊背，但他没有等到对方的回答。

那对父子仍然保持方才的姿势。

他只好大点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答，甚至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朝他看一眼。

尚可终于发觉哪里有点不对。他伸出手，尝试碰了一下刘培强。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那里其实只有一片虚空。

紧接着，他感到原本真实的一切都从他的眼前逐渐远去。城市的灯光、不断变换画面的巨型广告、沸腾的人声、绚烂的烟花，像真实的幻想一般，从他身边飘走。

场景不断变换，仍是人来人往，仍是摩天大楼，整齐有序的街道，不断开走的汽车，太阳升了又落，灯光灭了又亮起来，只有他，一直站在原地，像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他看见刘培强陪伴儿子的短暂岁月。

时间像河流从他身边淌过，留下一些剪影：巨型发动机终于建好了，地球的自传停止了，太阳再也不会东升西落，原本鲜活的城市一点点枯萎下去，海水渐渐漫上来，在地面奔走的人群越来越少，气温逐渐降下来，地表的温度变得不稳定，有时候很热，有时候很冷…再然后，逐渐得越来越冷，慢慢整个地表爬满风雪，城市完全成为废墟，全部的海洋慢慢冰冻……

沧海桑田。

画面最后停在刘培强去往太空站前一晚的海滩上。

他看见他陪伴儿子的最后一晚，在哄着小孩睡去的晚上，数次哽咽。

生离死别有时候很平淡。甚至不得不伪装成开心的样子。

直到空间站的一切出现在尚可面前，他才恍然明白。并不是意识决定了物质，而是他进入了别人的记忆里。

这是刘培强的世界，他所珍视的，所在乎的，所难以忘怀的，所不能丢弃的，所不可磨灭的，所有所有。

然后空间站毁灭。

尚可在巨大的火光之中有短暂失明的错觉。他甚至觉得一切都要结束了的时候，他听到了mori的声音。

“早上好，刘培强中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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