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至亲-6(2/2)
“可结果呢?他和你一样,把涣兮丢了!如果不是涣兮有我的联系方式,孤儿院找到我,他就得在孤儿院里长大。你们走也就走了,考虑过孩子的感受吗?你们如果不喜欢他、不想要他,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他?一个个口口声声地叫他‘宝贝’,说爱他,转个身,连招呼也不打就把孩子丢了。周围人指着他的鼻子笑他被爸爸妈妈丢掉,他还哭着喊着说不是,说你们会回来!”蔺青梧的身体开始发抖,“你们离开的时候想象过那个画面吗?想过之后他怎么办吗?现在假仁假义地说为孩子着想,简直无耻!”
梁楚雨脸色诧白,她的目光发懵,良久,突然变得尖锐,道:“我无耻?那也是你和锡红杉逼的!”
蔺青梧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顿时呆住。
“你明明是同性恋,当初却选择和我在一起。你是担心别人知道你喜欢男人,利用我来掩人耳目吧?别以为我不知道!至于锡红杉,他嫉妒你,你拥有的一切他都想要,所以才追求我。他根本不喜欢我!你们在全校同学的面前表演了一场争夺我的戏码,结果谁都没把我放在心上。我还傻乎乎地蒙在鼓里,觉得对不起你,到头来才明白,自己什么都不是!”梁楚雨说着说着,泪水簌簌落下,“我把孩子丢给锡红杉怎么了?那是他的小孩,他不该负责吗?”
梁楚雨泪眼婆娑,当年被自己忽略的情绪突然被梁楚雨勾起,蔺青梧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梁涣兮的嘴唇像她,她嗫嚅时,蔺青梧想到了梁涣兮。
他不由得回忆当初抚养梁涣兮的缘由,最初,他为什么总担心梁涣兮被锡红杉和梁楚雨抛弃,又为什么登上前往新吴市的大巴车?仅仅是出于好心和怜悯吗?又或者,冥冥之中,他感觉梁涣兮的出生和他有脱不开的干系,而他不愿意承认?
蔺青梧感到沮丧和疲惫,没有了先前的咄咄逼人。突然之间,他似乎成了那个最应该被指责的人。
他颓然地坐着,有气无力地问:“行,无所谓,反正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我明白,你一个女人,单独抚养一个孩子很不方便。现在十年过去,涣兮和我都不再想当年的事情了,我们现在过得很好。你问我和东阳的关系,是,没错,我们还在一起。我们的事情虽然没有对涣兮说,不过这十年来,东阳帮了我们家很多,我和涣兮都很感激他。他常和我们家来往,对涣兮很好,涣兮也喜欢他。等孩子再懂事一点儿,我会把我们的关系对他公开,相信他会理解和接纳。这不用你操心。你如果想知道涣兮过得怎么样,我已经告诉你,你可以回去了。”
梁楚雨抹干眼泪,摇头道:“不行的,你是同性恋,涣兮又是男生。要是让人知道了,会毁了涣兮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一整天下来,蔺青梧先后被沈东阳和梁楚雨置疑他和梁涣兮的感情,简直荒唐至极,“是,我喜欢男人,可我不是畜生,只要是男的都喜欢!涣兮才多大?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卑鄙下流!”
“可别人会指指点点,不是吗?”梁楚雨道,“法律上,为什么规定没结婚的男人如果想收养女孩儿,必须得比那女孩儿大四十岁以上?不就是担心出事,担心社会压力吗?你收养涣兮,逃过了法律的规定,可是人言可畏呀!”
“什么叫做‘逃过了法律的规定’?涣兮生下来以后,你一直没给他上户口。我当时没满三十,爸妈不肯帮我,你知道我为了让他上学,花了多少心思吗?你拿法律来压我?梁楚雨,你犯了遗弃罪,如果被告,你要负刑事责任,这你知道吗?”蔺青梧不能忍受被人这样怀疑和指责,可是,对梁楚雨的歉意又压在心底,使他始终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蔺青梧看梁楚雨神色慌张而无助,平复了情绪后问:“说了那么多,你来,到底是为什么?你到底想怎么样?”
梁楚雨回过神,楚楚可怜地望着他,带着请求的语气说:“我现在和丈夫住在乌栖,日子过得还算不错。现在家里有房有车,收入稳定,也有存款积蓄。我想……把涣兮带回去,和我们过。”
“你休想!”蔺青梧不假思索地拒绝。
梁楚雨大吃一惊,更加恳切地说:“青梧,以前丢下涣兮,是我不对。我知道错了,我想弥补。现在我的生活确实过得挺好的,我家的房子是全款付清,在映月湖附近,是很好的地段。你相信我,我现在有能力抚养涣兮了,我想将功补过。求你给我这个机会。”
“不可能。”自从听说她想带梁涣兮走,蔺青梧的心凉得彻底,他面无表情地回绝,“涣兮现在是我的孩子,谁也别想把他从我的身边抢走。你知道一个被抛弃的孤儿要对人产生信任有多不容易吗?这么多年来,我为了抚养他,花了多少心血,做了多少退让,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不是空手来的……”她急忙打开自己的手袋。
“拿走你的钱!”蔺青梧看见她取出银行卡,冷冷说道。
梁楚雨一怔,忐忑不安地看着他,慢慢把银行卡放在桌上。
“涣兮对我而言很重要。为了让他过得好一点儿,一年到头,我几乎没有停止过工作。我三天两头在外出差,也是为了能多挣点,给他更好的生活。正是因为他过得好了,我才过得好。如果不是因为他,我现在可能什么也没有。”蔺青梧看也不看那张银行卡,漠然道,“你回去吧,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他跟你走。”
“但他是我的孩子!是我把他生下来的!”梁楚雨激动道。
“你生他下来,你养他了吗?”蔺青梧尖锐地看她,“你消失了十年,现在出现,说他是你的小孩。你怎么证明?单凭他姓梁?锡红杉也死了,谁证明他是你的小孩?我不会让你们验DNA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梁楚雨一怔,难以理解地问:“青梧,为什么要这样?让涣兮跟着你,有什么好处?你有男朋友,难道,你不想过自己的生活吗?涣兮一天不长大,你一天得瞒着他。你受得了,你考虑过沈东阳的感受吗?”
闻言,蔺青梧的心颤了颤,面上略有动容。
梁楚雨接着道:“把涣兮交给我,你就不必再那么辛苦工作。你可以和沈东阳一起开开心心地过二人世界,随便别人怎么说,这样不好吗?为什么非得带着涣兮呢?”
她说的对,为什么非得带着梁涣兮?蔺青梧想,即使沈东阳不计前嫌,或许在某些时候,沈东阳也产生过这样的想法吧?但可惜,沈东阳知道他绝不会抛弃梁涣兮,所以才退而求其次,希望梁涣兮住到学校里去。
现在,梁涣兮的亲生母亲出现了,她后悔当年的过错,希望能够弥补,这不正好是一次机会吗?
不,不是,起码对蔺青梧而言不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等这个机会,他从没有考虑过自己该有何种期待或何种方法,才能让梁涣兮离开这个家。他希望梁涣兮一直在这个家里生活,直到梁涣兮自己想离开,他不得不放手。
“那是我和沈东阳之间的事,和你没有关系。涣兮和我一起生活,我很高兴,我从来不觉得他是累赘,没有什么‘非带着他不可’。”蔺青梧掩饰着自己对沈东阳的内疚,淡淡地说,“而且,涣兮已经十四岁了,他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儿。他不是物品,我们俩在这里谈没有用。没错,我现在是他的父亲,你可以来和我谈送养的问题。即便我松口,跟不跟你走,是由涣兮自己来决定。我想,他不会愿意跟你走的,而我,也绝对不会松口。你走吧,我当你没有来过。对我们而言,你十年前就离开了。”
蔺青梧说完,从沙发起身,往里走。
“青梧!”梁楚雨追上他,拉住他的手,流着泪请求道,“青梧,我求求你。过去是我不对,我答应你,把涣兮带走以后,我一定好好对他,绝对不会再让他受委屈。我求求你……”
蔺青梧挣开她的手,说:“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求也没有用。你赶紧走吧!”
“青梧,青梧——”梁楚雨再次抓住他,把他的手捧在心口,“那、那求你让我再见涣兮一面。”
“涣兮没回来,你见不到他。”他再度挣开她,转身走,不料,她随即竟扑通跪在地上,抓住他的裤腿。
蔺青梧难以置信地低头。
“青梧,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珍惜涣兮。”她的妆容全部被泪水弄化,眼影和眼线液融化,淌在脸上,让她的脸看起来很脏、很惨,她哽咽道,“不见也可以。青梧,不见涣兮也可以。但是……但是,能不能让他做一次骨髓配对?”
闻言,蔺青梧的脸唰地白了,他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梁楚雨。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快要死了。我和他爸的骨髓都配不上,找了很多途径都没有用。涣兮是他唯一的希望了。”梁楚雨的头不断地磕在蔺青梧的腿上,哭求道,“青梧,我求你,帮帮我。我求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