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2/2)
——等下!那是!
我惊愕地发现不知何时圆台上竟然已经站了个穿着陈旧的白色长裙的少女,她高举着双手,右手持着一节竹杖,头发被同色的布条随意地束成两条麻花辫甩在背后,娇嫩的面容上镌满了锈红色的诡异纹路,记忆池第一时间告诉我那正是被魔气熏染后形成的魔纹。
她是引魂使!
少女将杖头竖直对准天顶,继续唱:“魂兮不可囚——魄兮勿长留——”
那几个被魔气缠绕的魂魄激动地颤抖着应和:
“魂兮不可囚!魄兮勿长留!魂兮不可囚!魄兮勿长留!”
“轰隆”石室的天顶居然在歌声中渐渐裂开了桌子大小的圆口,自我的角度望过去可以看到无星的夜幕,月光如瀑自裂口倾泻,魂魄们反复唱着那一句歌,脱离地面,升上空中,自裂口离开石室。
目送所有魂魄离开后,引魂使垂落右手,天顶再度合拢,原本映亮四周的荧光被扼住喉咙般戛然熄灭,圆台和引魂使没入无尽的黑暗里,墙边又有歌声传来,只不过渐行渐远:“惜我烈山子,身困星罗下。结庐少茅土,举目无血亲……”
糟了!!
我提着变回原样的灯笼向着歌声远去的方向狂奔,拍着墙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
“引魂使!引魂使!请留步——”
然而拍着拍着,突然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拽住了我胡乱拍打墙壁的左臂,紧接着我像是被拉入一团滑凉稠密的果冻,眼前一黑,转瞬间又亮了,我却已莫名其妙来到一处通道中。这通道和刚入禁锢之间的通道构造完全相同,前后望不到头,然而墙壁上镶嵌的所有的烛台上都放置了水精,此刻每一颗水精都绽放着稳定柔和的光芒。我茫然地收回打量四周的视线投向身前,随即我便撞入了一双极为稀少的紫色眼瞳里。
凑得近了,光线又充足,我终于得以看清她的容貌:原本指引魂魄时满布她面颊的魔纹已消失殆尽,露出干净稚嫩的面孔,她和乐习偃一般年纪,脸蛋小巧,颊上仍余少许婴儿肥,眼睛大而莹亮,眉毛粗而浓密,小鼻子小嘴嘴角一个酒窝,甚是可爱。挂着不甚明显的泪泣斑痕的竹杖被她握在左手中,右手抓着我的左臂,她见我已经和她对上了视线,便放开了我,先是行了一个标准的神农礼,这才抬起头笑问道:“我还不是引魂使,宁姑姑才是。客人姐姐怎么称呼?”
“我……在下顾小鱼。”我将灯笼换到左手中向她回礼。凑近了才感觉到她身上好浓的魔气,我想。
“原来是您!七杀大人已经和宁姑姑说过您要来,姐姐就跟着我走吧!”她吐了下舌头,转身向前走去,我立即跟在了一旁。她一边走,一边偏着头自我介绍道:“我叫怀瑜,不过我的瑜和姐姐的鱼不一样,宁姑姑说这是美玉的意思。”
美玉?啊,王字旁的那个、周瑜的瑜……我的思路立时从周瑜一路跳到了摧残了无数考生的太史公那里:“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
怀瑜“咦”了一声,不禁停了步:“又是这句话!那位前些日子进来的祭司叔叔在听到我的名字的时候,也说过一遍,姐姐,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又?不过我一想,《古剑奇谭》的游戏世界本就用了许多历史典故,有这样一句话很正常,便解释道:“古时候有一位叫屈原的君子,他有美玉一样高尚的品德,不愿与卑劣而目光短浅之人同流合污,那些人就合起伙来把他流放了。有人不明白,就问他,‘为什么您怀有这样的品德却使自己被流放了’?这句话就是这个意思。”
“唔,那什么叫‘流放’啊……”怀瑜困惑地嘟着嘴挠了挠后脑勺,咕哝道。
“‘流放’是说把犯了错的人驱赶到荒凉的地方进行惩罚。”我老实地又做了一次词典。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就像是做错事的族人,他们会被宁姑姑赶到最下层一样,对不对?”怀瑜歪着头道,“不过祭司叔叔说,他和他的朋友都是被流放到了这里。可为什么来这里叫‘流放’呢?而且他只有一个人,哪有朋友嘛!”
“这……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好说这里是禁锢之间、是星罗城关押犯人的地方,在这里和流放差不多?
“好吧……”怀瑜有些失望,便没有继续话题,她提着竹杖敲击着墙面,蹦蹦跳跳地向前行去,一面又唱起了那首歌:“魂兮不可囚,魄兮勿长留。随吾东游临海滨,天海一线合浪舟……”
她既已不再和我说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直接问魔化人的事,只好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几步的距离,就着她的歌声安抚自己心中的不安。
又向前行了一段,渐渐地,我又一次听到了流水声,这次声音没有隔着墙壁,似乎近在咫尺,我寻声扭头,有泉水自地面与墙缝连接处渗出,沿着两侧墙壁向上攀爬,见此状我脑袋里出现了《加勒比海盗》的情形,立即仰起头来,果不其然,那些蜿蜒向上的泉水最终汇聚成一条清澈的小溪,紧紧贴在天顶上,欢快地向与我们相反的方向远去。溪中大大小小的白色鱼儿或顺溪而行或慵懒沉底,鳞片被水精青幽的光亮一照,反射出迷幻的色彩。
少倾,一盏莲花灯飘在溪上迎向我们,怀瑜执起竹杖向着自己一勾,原本自顾自奔腾的溪水居然分出一缕,像人的手臂一样托起莲花灯离开水面,翻了个弯捧着等在了前方。怀瑜走上前取下莲花灯,那溪水便又若无其事地缩了回去。我眼睛追着溪水,再回神,怀瑜鼓着她的小脸蛋儿,用好不容易摆出的严肃模样警告我道:“这是阴华泉的泉水,姐姐千万不要碰哦!”
“阴华泉?那不是九泉?!”我望着天顶上的溪流越发惊惧,极阴之水这种东西怎么会流经禁锢之间这种地方?不过如果是九泉泉水,这倒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些泉水可以运送魂魄。
怀瑜道:“这是女娲大神感恩七杀大人救助补天岭的女娲族人,请求阎罗大神注入神力后赐给烈山部的,但只有很少很少的一小股。族人本就魔气缠身,虽然过世时会消散一些,但魂魄离体后难免又会沾上他人的魔气,所以要借助阴华泉运送到上面没有魔气的地方,再离开泉水投胎。而且有泉水里的阴气在,他们就能保持理智,不会被魔气侵染成怪物了。”
果真有魔化人!但怀瑜的话和这无法作伪的九泉泉水又似乎在说明,烈山部藏在禁锢之间的魔化人是在神明那里过了明路的,而我想即便女娲和阎罗再不喜欢天皇伏羲,也不至于和魔族合作。那到底还有什么原因使他们如此帮衬烈山部人?他们这态度使我越发想不通。
再回神时,前方看见了洞口。我心中一紧,赶了几步越过怀瑜,沿着头顶上的阴华泉泉水去往洞口处,站在与洞口外的石平台上,终于得见真正的禁锢之间——
那是一处比现代的体育场更宽阔、足有数百米高的大洞穴,泉水在到达洞口后如风中的飘带一般向上飞去,直至在洞穴高处中央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散发青色光芒的水球,水球扎根一般向四面八方探出数根飘带接入与大洞穴相连的一个个**穴内,**穴前方皆有竖了火盆的石平台,被木板和绳索制成的栈道及吊桥相接,又有石梯沿山壁凿制,与其他洞穴相连,棕色的、灰色的及白色的小点沿着石梯缓缓移动,定睛一看正是几个穿了棕衣、灰衣和白衣的披着头发的女人,三人都背着背篓,一面说笑一面向上攀去。
自我发现了第一批人起,禁锢之间内其余的人便如笋尖般一个个露了出来,我能看到高处一石台上有两个白头发的老人在搓绳子,另一处的吊桥上几个小孩在打闹,下方一较大的石台上几个男人将绳子拴在身上,吆喝着牵拉一块巨石,更下方还有就着正常的水洗衣的女人,她的位置再靠下几米,吊桥连向了中央的几间破旧的房子,房子中央几个穿着白衣服的人手擎火把点燃四个柴堆,有黑烟渐渐升起。这一会儿工夫,更多的男女老少进出洞穴,仅我看到的也有百人不止,而看他们的情形,似乎洞穴才是他们真正生活的地方,还不知有多少人藏于其中。
这就是……禁锢之间?
怀瑜不知何时也出了洞穴,她拉拉我的袖子,指着目力所不能及的阴华泉更上方道:“姐姐走吧,我们去找宁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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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要作死写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