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2/2)
后面这话难听又残酷,元春就及时住口了。然而画外音莫说消息灵通又机敏的宝钗,连凤姐儿都听了个真切。
这妯娌俩对视一眼,凤姐儿忙道,“娘娘莫要忧心,日子还长着呢。”旁的真是没法儿劝,荣府除了拿些银子,也帮不了贵妃什么。
宝钗则再一次感觉到了贵妃的真心:当初贵妃拦着她入宫,应该是存了善意的。反正她现在过得不错,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脸,凭自己这相貌,不是自夸,若是进得宫来说不得这会儿已经入土了……
因此宝钗虽然没说话,但她的感激之情通过双眼完整地表现了出来。
元春拍了拍宝钗的手,对着凤姐儿和宝钗道,“你们能体谅我的苦处,我就心满意足了。”
从凤藻宫出来,凤姐儿和宝钗都装了一肚子事儿,两个人商量了一下:有什么好说的,都到了这份儿上……回去一五一十都禀给老太太听吧。
别忘了这会儿老太太还扎着针呢,两个孙媳妇学完舌,贾母也沉默良久,她是整个荣府包括贾赦贾政在内,最能揣摩王子腾心意的。
别看贵妃好似有意摘开王子腾,实则王子腾就算起先被媳妇瞒着,后面知道了必然也是默许。原因无他,元春太有分寸也太有主意,王子腾的明示暗示,元春不一定会照做。
如果宫里要找个“内应”,王子腾必然会选择蠢上一点但足够听话,或者说没别的靠山,不得不听他话不可的娘娘。至于这个娘娘往外递消息和外臣勾结暴露后能活多久,下场如何,王子腾乃是一品大员……会因为妇人之仁而有恻隐之心?他是无毒不丈夫啊……
所以王子腾在他碰壁或者自家不得不低头前,都不能指望了……贾母长叹一声:本来这世上就没有靠得住的靠山一说,还不是自家没人挑大梁,谁看都觉得她家好欺负。
贾母不用多思量,便非常赞许两个孙媳妇的决定:像王夫人那样,不肯面对现实,自欺欺人又是何必呢。
老太太斟酌了一下措辞,在晚饭前把大儿子贾赦,两个孙儿琏哥儿宝玉一起招了来。
明示了王家只怕指望不上,贾赦有话说,“咱家在西北的旧识连着几回来信说,王子腾在西北总是提起老国公爷,再说王家跟咱们家一直有渊源,那意思不就是咱家的人不在西北,那些老国公爷的袍泽和故交可以先听他的,跟着他行事嘛。”
老太太一点都不惊讶,“果然如此。”
贾琏是头回听说,诧异过后扯了扯他爹的袖子,“您怎么不说一声?”
贾赦此时占着理呢,当着母亲刻意来了回“混不吝”,“告发他鸠占鹊巢?琏哥儿和宝玉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鸠占鹊巢……虽不恰当,倒是形象。
宝玉忽然一笑,轻飘飘地补了一刀,“早觉着舅舅不甚亲近,待我和其余几个哥哥严苛,也是绝了我们这些小辈攀扯之心吧。”
不管别人怎么看,那个工坊其实就是黛玉的聘礼,王爷指明让他看顾,更是看在了旧日情分上。他自己的心血凭白让母亲拿走贴补另有心思的舅舅家,他能心甘情愿才怪了。
现在莫说他和他媳妇都不情愿,全家逐渐看清舅舅为人,也跟着不情愿,总归是件好事。
话说宝玉连着摔了几次跟头,从一个活生生的傻白甜进化成了淡漠理智的科研工作者。因为挣了大笔银子,连他父亲来信都不怎么再督促他读书,让母亲多管教他……按照王爷的话说,这也太真实了。
想到这里,宝玉嘴角轻挑,笑容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嘲讽。不过父母不催了,书总还是要读的,考个功名下来,能免去好些麻烦。
得知宝玉这番变化,水溶自然十分欣慰:没白引导他。
而传来宝玉转变这个消息的,自然是荣府“财务主管”,小红她爹林之孝了。
捎带着林之孝还向水溶禀报:荣府已经在刻意疏远王家了,证据是荣府这阵子给王家的节礼面子上倒是过得去,但实惠远远不足。
以往荣府十分重视王家,节礼都要王夫人和凤姐儿亲自商量挑选。而这几次,包括王子腾之妻的生辰礼物,明显都是有面子但没什么里子的装饰摆件儿,头面衣料银钱这三样一概没有。
须知以往给王子腾之妻的东西多是荣府存下的好东西或者干脆是贵妃从宫中赏赐下来的贡品以及内务府特制的东西。
这封信看得水溶笑了好几次:荣府这是醒过味儿来了?他折起信笺,吩咐王松鹤抄送一份给王妃送去。
王子腾摆明了是把荣府当钱袋子,至于钱袋子被榨干……那又干他甚事?再换一个不就得了。
想想也是,王子腾早年被荣国公贾代善提携过,大概被贾代善气势所摄,在心里留了挺深的痕迹。结果风水轮流转,贾代善死了,他一飞冲天,“回报”的时机可不就来了,只是这个回报必然不全是善意的。
当然也不能说荣府常年花钱就没从他那儿得着一点报答:作为王子腾比较亲近的姻亲,不明就里之辈,这种人不在少数,总是对荣府上下保持有起码的尊敬,贾政为官多年也没掉过大坑,当然眼前赔了八万银子的这回不算。
至于王子腾对王府的态度,可就微妙多了。
据说水溶让薛蟠经由海路运输矿石以及其他商品物资,前前后后也有几十万的货值,漕运背后那一系的官员商人之中有人坐不住,提议给水溶点教训,就是掏钱让他们已经喂熟了水兵客串一把水贼,王子腾得到消息便一力出面阻止。
当然,建议皇帝提防北静王,不许他做大做强,削藩先从北静王府下手的一品大员里也有王子腾。
王子腾的目的和出发点,稍微多读几本史书都能猜个差不多。
“君权和相权自古以来可就是半对立的啊。”水溶笑道,“虽然王子腾还没拜相入阁,但资历人脉以及手中的权利,算一算距离末位或者最弱的内阁大学士也差不多了。他和阁老们都乐见皇帝跟我们这些藩王掐起来,还掐个势均力敌,不可开交,这样一来阁老们自会受双方拉拢获取好处。”
小图标应道:“光是出面调停,阁老们就能拿到多少好处。”
“对啊。可一旦分出胜负,只要不是一方惨胜,这些阁老带着身后百官就只能投向胜利的一方。所以说,不仅是皇帝需要制衡,权臣们也要制衡。”
小图标又道:“不过看到你的才学,就冲主人你的种田水平,他们也舍不得第一时间就干掉你吧。”
“是啊,水溶又笑了一下,身上仿佛燃起光晕,“虽然背后原因比较复杂,但我还是平安离开京城回到了封地,更得到了安心发展的时间。之后……小冰河时代就正式来临了吧。”
小图标道:“根据我的侦测,从今冬正式开始。”
水溶点了点头,从手边窗台上扯了片生菜下来,往嘴里一塞——系统里兑换出良种生菜,叶嫩味美,速生高产,就算是对温度阳光有那么点要求,依旧完美。
他心里在感慨系统高科技带来的便利,面上则在夸奖王松鹤,“若不是我身边离不得你,早打发你管玻璃暖棚去了。”
在北静王府,负责种田的管事可比管理工坊的管事挣得多。
王松鹤从案前的书册堆里抬起头来,见到自带光晕的王爷,不仅由衷微笑,“全听王爷吩咐。”
听见声音,隋远也抬了头,跟王松鹤瞧见了同样的景象……两人不愧是坐了一阵子的对门,同时在心里狂呼:王爷……越发飘飘欲仙,不像人了啊!
水溶看不透两个心腹的真实想法,但他有系统加持,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俩是不是又在心里夸我美。”
小图标还真地仔细分析了一下,结果它直接刷了出来,“我看像。”
水溶叹了口气,“虽然不是直接‘责任人’,但终归是因为我才让宝玉黛玉这对有情人劳燕分飞……当时他俩哪个都不怨我,更别提什么恨意,根本原因就是因为我长得太美,他们怨不起来吧。”
小图标瞬间刷了满屏的省略号,最后补了一行黑字,“主人您这么想也是可以的。”
水溶大乐。
片刻后小图标也来了回有感而发,“自恋不是缺点,只要真的美。”
水溶笑到露了牙,“越来越懂了啊。”
话说卫若兰湘云小两口就在王府做客——因为一场暴雪逼得他们修改了行程和计划。
连续三天的大雪后,终于放晴,这个时候没人清扫的地方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整个封地上只有二十多万人口,大半住在广宁城里,春夏秋三季接连不断,不惜花费人力物力的大建终于展现出了她的意义。
不仅仅是城里经过新出炉工程兵亲自翻修加固的房舍没有因为积雪而倒塌,就连广宁周边的村镇——他们在王府管事指导的前提下用水泥等材料修整的房屋和设施,偶有屋顶或者棚子塌了半边的消息传来,人畜也只有伤没有亡。
今年冬天的炭火有补贴,据王府下乡的管事回报说,农户们手有余钱余粮,并不省俭柴火,挨家挨户瞧过,比不过王府温暖宜人近似初夏,可也比得阳春前后的程度了。
水溶站在书房的窗户前看着仆从府卫热火朝天地……铲雪,其中发现了个熟悉的身影……卫若兰居然也闲不住过来参加劳动……水溶心里有数:他应该是看上王府的工~兵~铲了。
没错,就是后世那个红极一时的万能~工~兵~铲,水溶顺应当前情况做出了粗制版,但即便如此也足够惊艳,尤其对卫若兰这种从军三年往上,对兵事颇有些了解的青年才俊来说。
其实也不止是卫若兰识货,工~兵~铲~下发的时候,没了解全这铲子的用途,官~兵~们已经爱不释手。
等王府以及城内的积雪清扫得差不离,城外已经有裹着破烂棉衣的百姓聚集了——九成九都是良民。
在这个时代辽东都被皇帝最疼爱的女儿长公主视作是鸟不生蛋的穷乡僻壤,那么辽东以北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干脆就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然而苦寒之地就真没百姓生活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东北冷归冷,但土地肥沃山林出产极多,朝廷又不重视,于是苛捐杂税挺少,鱼肉乡里的士绅官员也很罕见——稍有点家底就想着买地回关内了,要不是小冰河时代来临,粮食产量骤减,这里的百姓日子还算是滋润。
顺带说一句,今年整个关外,除了水溶的地盘,不乏减产一半的地方:冷不仅需要大量柴火,人体的消耗也会加剧,说白了就是吃得比平常多,穿得比平常暖,炉火更得烧得比平常旺。
至于这消息能不能及时送上皇帝的案头,水溶并不乐观:因为想也知道,关外除了他的封地,绝大多数土地的所有者都是自耕农,京里的皇帝很大程度上只能听见士绅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