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野店迎娇客,大漠孤烟送英魂(2/2)
赫连霜倒是一脸慈祥,琥珀色的双眸盯着他面色端详片刻,说道:“阿修,你先天经脉滞涩,走几步路就得喘气,是不是。”
“走几步路是会喘,也不知是经脉滞涩之故,只以为是早产儿身体不好,娘胎里带来的毛病。”他这么说着,众人才发现,这少年面色微微带点青白,平日里只当他是公子哥,没什么活动,竟然也不知他有不足之症。
“嗯,你爹帮了我,给自己惹了事端,这事儿说来因我而起,我毒仙姑不欠人人情,你带着我的海东青去杏花谷,找你陆世伯。”她笑了笑,抚摸着海东青的毛:“她叫昙儿,是你刚起的名字。”
罗修睁大了眼睛,虽然他听过许多还魂的故事,可眼下的情形,当真叫人匪夷所思。
“你知我姓赫连,我不是汉人。赫连一部在北方供鹰神,我是鹰的女儿,你面前这二位,都是我的族人。”
“我的女儿为祭襄城而死,死后魂灵回归草原,化作神鸟,这番我回娘家,便是来寻她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那只浑身漆黑的海东青,那神鸟也点了点头示意。
赫连霜这才接着说道“我本以为此番寻到女儿就能回去,却被告知族中内乱,我父亲生命垂危。三弟年少,在族中处境艰难,却还担心我,只让我带女儿先走,自己去面对乱军,现下,生死不知。”
她语带哽咽,众人也叹说这赫连少主也是重情义的汉子,一个镖师便道:“我们虽然武功不如罗大哥,但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汉子,怎能放你一人涉险”话音刚落,便有人纷纷附和。罗令却缄口不言,只神色不安地看着儿子。
“现下里,我叔父他们定然是邀了外援,他让外人插手家中事物。”赫连霜天性爽直,嫁了人还是带着几分稚气,见这众人带着个孩子,都是走南闯北养家糊口的,顾忌着江湖道义,能在酒馆中出手搭救已经是仁至义尽,又亲历掌柜夫妇身死,知道一路极为凶险。她投桃报李,说什么也不能让这群人身处险境。
“非是小妹见外,我嫁的便是汉人,嫁乞随乞,嫁叟随叟,我也算是个汉人了。可是胡汉毕竟有别,我赫连霜就算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却也不能带着外人,来打我的族人。”说着,银牙咬住,嘴里恨恨道:“请诸位大哥成全我忠义,放我带着这两个族人回去,哪怕螳臂当车,也不算是坏了规矩。”众人原本群情激愤,见她说得大义凛然,又见罗令不说话,心下也是了然。罗令心中却几分惭愧,觉得自己小人之心,看轻了这奇女子。
赫连霜回神对着罗修,又恢复了温柔慈爱的神色。
“罗大当家义薄云天,若是我不说那番话,八成是要随我北上的。”
“不瞒陆夫人,一路凶险,罗某原本是有此意。”罗令毕竟也算是武林中人,这一趟就算成全自己名声,若是这女人相邀,大概也是非走不可。
“罗大当家好意,小妹心领了,不过……”她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副卷轴,递给了罗令,那竟然是孟老将军一系,在朝在野的势力谱系:“襄国夫人是我同门,她麾下有支铁骑,当年被我指点过几次,算不得外人,现下族内各方势力一团乱麻,谁来搅局都不好,可这洗牌的时候,也是最好插入自己人手的。我和她师出同门,本就是想借力打力,她虽然自己出不了兵,却有意借孟老将军的力气助我。”说着顿了顿,目光环视着这客栈中人。
此时再看那妇人身姿,竟然带了些庄重凛然,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意:“我们神鹰部,一件事不欠两份请,罗大当家祖上解甲归田,自然是不便再搅和进战事,小妹再怎么不懂事,也不能让罗大当家落得一个忠孝两难全的境地。”
她说到这里,众人便懂了,前路艰险,这女人不让他们去搅和这趟浑水,非是不能,而是不愿,只是陈述利害,想在此和诸位分开,心下更加佩服。
“罗大当家爱子心切,但凡出门走镖,必然带着小公子,这也是天赐的缘法。”她拉了罗修的手,这才去摸他脉门:“令郎虽然先天经脉滞涩,但也不是无药可救。”
“罗大当家武功盖世,天下无不可去之处,世间却也有不能办之事,小妹无法,只得携天子以令诸侯。”她笑了笑,罗令晕乎乎听出她话中深意,满脸不可置信,似是被天大的惊喜砸懵了。
这神秘莫测的女人从胡人手中接过那被点了昏睡穴的孩子,解开他穴道,将他小手交给罗修拉着,再摸了摸那海东青的头,神色沉重道:“我把这两个弟弟都交给你,替我好好看着他们,知道吗?”
那海东青极通人性的点了点头,扑棱着翅膀,抓到罗修的秘银护腕上。
她再向罗令说:“刚才这位夫人扑上来,是要救我和贵公子,谁料那李二这般心狠手辣,连寻常百姓都不放过。这夫妻二人伉俪情深,都是义士,我不懂中原人办丧事的礼仪,还是得恳请罗大哥给他们安葬了。”说着便单膝跪地,双手交握在胸前对着尸体发誓道:“我陆家欠二位两条性命,现赌上冥土追魂与锦绣毒仙的名声,定护得令郎周全。”
罗修见状也跪下,对着两位磕了个响头:“我罗修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废人,身无长物,也没半点儿自己挣来的东西。日后不管是什么,但凡是我凭一己之力得来的,都有这位弟弟一份。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众人纷纷在这夫妇尸体前发誓,临到埋葬立牌时却犯了难,毕竟谁也不知这夫妇姓名,那孩子醒转后也问不出,只说自己是逃避仇家,父母见他还小,怕说漏了嘴,一直不敢告诉他本来名姓。赫连霜连连唏嘘,解下腰间平安扣赠与罗修,再把那新月匕首送给这位小童,让他二人敬酒拜师。她自认深受这夫妇二人相救之恩,千恩万谢,无以为报,便以“谢”字为姓,叫那孩子认自己为师母,央求罗令带着两个孩子往南投奔夫家,一众镖师回中原去送信,而自己带着两个族人奔赴滚滚黄沙,渐渐消失了身影。
罗修虽然年少,但走南闯北,朝野奇录听得多了,送别这些人后,一路上都在和罗令理这乱局。
“都说神鹰部素来与大梁交好,现在看着,可不止交好,你看锦绣毒仙赫连霜,连升斗小民都不愿让他们蹚浑水,看着好像,比一些同族的联盟都亲密。”罗修怀里抱着那孩子,小孩儿爱犯困,他便让那孩子枕着自己膝盖,横竖没什么知觉。
“或许是早些年有些闺阁艳事吧,前些日子你见的那女人,锦绣毒仙,人长得美,随她母亲,你娘小时候就见过那位神女一面,能跟我叨叨了十年。知道这天下怎么乱的吗?好好的圣明天子,死前非要去拜什么毒仙庙,拜就拜了,还点的龙凤烛着的大红衣,像是三媒六聘一般。鹰王心里存了疙瘩,燕云十二骑叛乱的时候,硬压着按兵不动,这不……”
“可是鹰部和大梁还未翻脸呢,现下交情未断,爹,您看,鹰部往西北边尽是些觊觎着四分五裂的中原的豺狼之国,而大梁紧贴着鹰部,阻挡了其他想吞并鹰部壮大自己的乱臣贼子,唇亡齿寒,就算过去有再多罅隙,现在这两股势力要保存自己,只能是一心。”
“伪王视大梁朝得位不正,这么些年一直想从内部瓦解,于是勾搭上了线儿。赫连霜原不想惹争端,可那波人却不放过她。她连师门的力量都不想动,还以为这次叛乱就是家事。女人啊,就是容易心软。”
“这跟她是女人有什么关系?祖父当年脱离了驿站单开镖局,不就是为了避免朝堂上这些腌臜事儿吗?”
“鹰部内都是群与虎谋皮的蠢货,说什么攘外必先安内,现下里是铁了心弄死了神女一支,搞什么政教合一了。”罗令叹了口气:“这江山,估计啊,还得再好一阵子。”
“孩儿有一事不解,陆夫人用毒出神入化,外人只知道杏花谷医毒双绝,是“冥土追魂”和“锦绣毒仙”当家,但真正见过陆夫人面容的除了“自家人”,不会只有她药死的死人罢。毒仙声名在外,虽然神女无迹,可是总不好一点儿线索没留下。伪王这次派人在路上截杀神女,荒漠里连客栈的点儿都踩好了,怎么神鹰部神女与锦绣毒仙是同一人这样天大的要事,竟然没有告诉这群人?”
“怕是出了什么纰漏吧。”
“孩儿斗胆,这伪王的眼线里,说不定也有我们的朋友。或者说,有人看那群狗儿子们不爽,这是要借刀杀人。现在李觅痛失三名爱将,此事定然不能善罢甘休。”
“修儿,你自幼就是有主意的,这事怎么看?”
“爹,这赫连霜见是祸躲不过,是怕连累丈夫,这才把女儿托付给我们,或者说,是给我们一个护身符,好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这是要一死以全忠义!恐怕这一路上我们的行踪,不光是鹰部知道,伪王知道……
明明是荒漠之中,见不到什么行人,可是罗修还是小心翼翼倾过身子,附耳道:“就连那名单上的人,都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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