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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长夜一朝破 ,道尽归途是无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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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为这人年纪轻轻,还能想出这周到说辞。

罗大当家的顿了顿,眼眶却有些泛红,已不像第一面时那个威风八面的汉子了,他哽咽了一下“姑娘,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怪你的,你也是替那孩子操心,只是……”

“我见令郎面善,自然会看顾着他,谷主知道轻重。”泽芝平日里接待的多,知道眼下,只有这个孩子能留下来了。

陆时虽然是谷主亲生儿子,但当了护林人,出了杏花谷,却没几个人知道护林人是陆谷主的孩子,世人只知道陆大谷主有个夭折了的小女儿,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儿子。陆时看着杏花谷,本来就欲为父分忧,阻拦世间纷扰。他自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能叫人知道了护林人与陆谷主的关系

陆师兄说是个师兄,平日里是当惯了少爷,那些人情世故,自己是全然不在意的。这人就只是个无拘无束的寻常少年。反正家里有爹娘镇着,撑门面的天若塌了,一人扛一边,反正砸不到自己头上。他嘴上严丝合缝,做事不着四六,全凭着一副天生反骨,把“疯癫”再颠倒了一遍,疯得四平八稳进退有度,小时候只是皮,而长大了,仗着一张端方持正的脸,做诸多仙门弟子楷模了好些日子,可动上手了,总得露出馅儿——那身天生的武艺是三位真火,别说纸一般的破皮囊包不住,就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也偶尔得放出几颗火星子。

唯有悬壶济世的葫芦,能盛得下这真火练出的金丹。

自古天材地宝,总得有凶狠妖兽看护着,杏花谷活死人肉白骨的手艺,普通妖兽镇不住,老君哆嗦着一颗心,才堪堪降下这凶神。

不过上古凶兽也有犯怵的时候。

陆时遇到了命中克星,谢童被买一送一的丢进杏花谷门下,倘若不看泽芝姑娘黑得宛如锅底一般的脸色,本次行程可以算得上是功德圆满,皆大欢喜。

东风归来,见草木而知春。

杏花谷碧水寒潭里突兀着一块儿顽石,近了看,却是一石灰色衣裳的人。

岸上一老头儿手里握着支细竹篾条儿,极细,在水里泡了半天,挥在空气里嗖嗖作响。那人扭了扭竹篾条儿,似乎是在手里试了试韧劲儿,冷不丁“啪”地一声打在水中的人身上。

陆时正冷得发抖,春寒料峭,碧水寒潭正冷得跟冰一样。虽然用内力抵御着,究竟年纪尚小,只丹田上蕴着一团热气。身上皮肉都绷紧着抵御寒冷,于是这一下打得格外疼。疼且不说,那手法极伶俐,竹篾虽不算粗糙,但也不怎的平滑,一下打上去,竟连油皮都不曾擦破,只是肿胀起来,冷风刮过,更刺得热辣辣的疼。

“就是顽皮,也得适度啊?你爹娘就剩你这么一根儿独苗,他们不在,你若是有什么闪失……”

百步外,芄兰远远瞧着。师兄这幅样子虽然可怜,可她总不好插手。回来时就剩一口气,只把谷中上下都吓得三魂没了六魄……心下再不忍,却觉得总该有个教训。

陆天籁眯了眯眼,似是不忍再看下去,慢慢走开。竹篾破空声噼里啪啦地,似是抽了近百下,极韧的竹篾居然经受不住震荡,生生断了。

陆时背上密密麻麻,已是肿了一片。鞭痕均匀得很,一条贴着一条,从线到面,生生扯出了个半方。芄兰心里难受着,却当真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位大师兄从小捧手心里怕摔了放手里怕化了,那儿受过这么重刑?可是当真宠得太过,再不管教,不知又惹什么祸来。末了,陆天籁丢下鞭子:“陆谷主‘冥府追魂’一世英名,差点儿断送在亲儿子手里!”断成两条的竹篾批头丢过来,自己快步回去了。

陆时此时才收敛目光,爹妈在时没这么狠狠淘气,他端正楷模了三五年,一朝破功,好像大家都忘了这人小时候是怎样的混世魔王了。

他的愧疚也没沉淀多少。爹气走了,娘也气跑了,不过好歹留着条命,那便是有惊无险。娘亲虽说了不下八百遍“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到头却连皮都没给弄破,现在娘在北边,爹闭关了,原以为门中再无人能管教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不知哪儿冒出个出关的师叔。

只闭着气在碧水寒潭里埋了一会儿,练那吐纳,很快丹田上一股热气遍顺着四肢百骸全身游走,又因寒潭冰冷,运功要费十几倍的力气,运行一个小周天,功力增长竟比一个大周天还快。

他屏气凝神,在水里练功练得全然忘我,又因为挨了鞭子,被冷水一激,缓解了疼痛,蹲在水下抬头望天,见阳光折过碧波粼粼的水面好看,干脆随手扯了根空心芦苇插嘴里,吐了两口水,便在水下运功了。

这人身子在水下,衣服泡涨了便浮起来,岸边还有刚刚受罚下水前脱的木屐……谷中穿木屐的几乎都是药农,只陆时用红色线缠的边儿,一眼便看出与众人不同。

无外乎别人误会,是个人都得误会。他练功练得全然忘我,冷不丁被一声鬼哭狼嚎般的:“来人啊,大师兄沉湖了!”吓得浑身一震,全身真气错乱,近乎走火入魔。

但凡习武之人都知道,闭关时练功到要紧关口,差不多七情摈弃六亲不认,若是心神激荡,当真是十分危险。陆时天赋异禀,入定得快,这一下午竟抵得上常人闭关几日苦思冥想。可惜在劫难逃,让这人喊着差点破了功,只得一阵风似的上岸,一手捂了来人的嘴,一手揽住这人的腰,直接踩着木屐,又跳进水里——

紧要关头,得先理顺了真气,若是一会儿有人寻来了,乱成一团,爹一世英名怕是真的要砸在今日。

罗修看着那木屐,一眼先认出来,吓得三魂没了六魄,却很快被一只细腻的手捂住口鼻,一下摁进水里。

他先以为是师兄死后冤魂化了水鬼,本能的张口再欲呼救,舌头卷开却蹭到了来人的手心。见那人哆嗦一下,送了他口鼻,只捏了捏他的手,又把一根芦苇管子插到他嘴里。

他舔到那人手心时,只觉软糯柔滑,并不似死人般僵硬。陆时一口热气在丹田,虽然手脚冰凉,由腹中到口中却都是热的。罗修含住那根芦苇,上面还残留淡淡的温度。顿时清醒过来,在水底睁开了眼。

那黑发在水中水藻般肆意漂浮,黄昏的余晖在水中被打碎成点点金斑再融化了三分。这位大师兄将养了十来天没去挑诛仙阵破十里荷塘,脸上没蹭到什么不该蹭的东西,在水下又一泡,竟是难得一见的洁净面容。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些微满足的笑意融化了似乎很久没变过了的表情,左手捏了捏他手心,右手又竖起食指比在自己嘴前……

“过分了。”他想着,那嘴唇的温度还停留在芦苇杆上,他不敢多想,却发现捏着自己的手竟然忽冷忽热,手劲儿也是时大时小,当真吃了一惊。知道是走火入魔的征兆,偏偏又惦记着那跟细巧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师兄并未换气。但是手上的温度渐渐稳定了,手劲儿也逐渐轻柔起来。他便也在水下拖着腮,欣赏起这杏花谷中难得一见的风景。

很快,陆时就微微张开嘴,体内真气一荣一枯,此消彼长,横冲直撞了几下渐渐被收归丹田。这才慢慢吐出心中那口气,大为畅快。

这人好像又有点疯癫的感觉了,伸手在罗修肩膀上一别,蛟龙出海般再出水,直起身子,笑着收拢了一股真气在掌心,又“彭”得推出去,激起千层浪花。

罗修被这场景感动到了,心里却依然隐隐有些生气,经不住的后怕:“师叔说了要打断你的腿,你还乱来!”说着拧了拧袖子,准备上岸。

陆时却在他背后扬水泼他——这新学的招式太好玩了,折得一圈水汽淋漓的,还有几道虹光折射,霎时好看。

罗修拧着袍子上岸,像甩开什么罗里吧嗦的东西似的甩开袖子,疾行了几部,又忍不住回头看来一眼。

他那永远不知愁滋味的大师兄,就和夕阳下的杏花谷融为一体,当真是他心里最美的一副风景了。

很多年后,他就那样看着夕阳西下,满目桃花在残阳里染就了血色,仿佛是心上的女子穿着嫁衣如洛水宓妃那样款款走来,似乎一世的牵挂,就融化在这夕阳里,一并放下了。

世间万事如梦似幻,如春光一般匆匆来去,他这一生,在无数势力的推动中随波逐流,仿佛时代江河中一艘身不由己的小船,孤舟凄凉,茫然无措。却似命运般的把他推到此时此刻,此人身边。

瞬间心弦动,刹那缚此生。

罗修回房时,桌上小火炉正喂着一钟参汤。桌上一字条:“分你根参须,今儿挨得打有你一份,给师姐记着这人情。快点儿好起来替我抄书。”字迹算不得娟秀,也谈不上什么风骨,圆润得东倒西歪,只排着大小相近的两列,又有种别样的坚持:“今夜寅时,到丹房里来,有东西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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