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道阻且长(2/2)
“白天去,未必就能见到。”
薛府与邹府不在一条街上,薛遇与金泥儿特意抄小路,挑人少的路走,从六荣街尽头行过小石桥,拐进了一条略窄的小道,通往邹府后门。
越往里走越黑,薛遇放低声音,对身后的金泥儿道:“若我没猜错,邹大人或许已经被暗中监禁了。”
“啊?”金泥儿张大了嘴,一脸的难以置信:“邹大人不是才立了大功?”
“那要见过邹大人才知道。不过不能闹出太大动静。”薛遇托腮,抬头看了眼紧闭的门,又看了眼高高的墙,束手无策。
金泥儿轻轻扣了扣门,又将他的大脑袋贴在门缝上使劲儿瞧,隐约瞧见院里的烛火灯光,但也只能望着它叹气。
薛遇将金泥儿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虽然略矮些,但是好歹他也算是玉树临风的颀长身材,瘦得恰到好处,想来也不会压死金泥儿,让他托着自己上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薛遇拍了拍金泥儿的肩道:“你,去墙角下站着。”
金泥儿道:“少爷你要……偷溜进去?”
薛遇立刻纠正道:“非也非也。本少爷又不是什么梁上君子,不做鸡鸣狗盗之事,此乃不得已而为之。”说着吩咐金泥儿扎了个稳健的马步,薛遇满意地点点头,一手扶着金泥儿的肩膀,一手撑着墙面以稳住身形,左脚已借力踩上了金泥儿的大腿,薛遇突然道:“本少爷翻墙之事,莫要说出去,尤其不能让我爹知道。”
金泥儿拼命点头:“放心吧,少爷。”
薛遇这才将右脚踏上去,踩在了金泥儿肩膀上,金泥儿逐渐感到吃力,身形微晃,薛遇以为自己要摔下去,立刻缩回了右脚,一把抱住了金泥儿的大脑袋:“稳住!”
金泥儿感觉脑袋一懵,呼吸一滞,面对他家少爷令人窒息的怀抱,金泥儿失去了方向感,尽管勉力维持平衡,终于还是在左摇右晃中两人重重倒地,就在这时,木门声咿呀一声,有人端着方烛台,轻轻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看到这一主一仆纷纷倒地,试探性地查看,薛遇这才吃力地站了起来,立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把将差点撒手人寰的金泥儿拉了起来,金泥儿揉了揉被砸得钝痛的胳膊,看见有个小家僮正端着烛台睁着大眼睛大量他们,立刻缩到了薛遇身后,低声道:“这下我不说都有人瞧见了。”
薛遇拿胳膊肘往金泥儿肚子上一撞,恼羞成怒道:“闭嘴!”
那小童开口问道:“是薛家的少爷吗?”脆生生的声音,瞧身形约莫十二三岁。
金泥儿感叹:“完了少爷,他还认出你来了。”
薛遇只好上前道:“正是。”好像方才无事发生。
那小童看上去格外欣喜:“快进来吧!我家老爷等着你呢!”
“邹大人知道我要来?”薛遇惊叹。
金泥儿在薛遇身后偷偷打量自家少爷,才发觉他刚才,臊得耳朵根子都红了。
“是的,老爷嘱咐过我,说你一定会来的,瞧公子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便觉得是,方才一问,原来真是!”那小童将薛遇带到了邹陇书房前,向里间道:“老爷,薛少爷来了。”
里面立刻传来了邹陇有些虚弱的声音:“快……快请进来。”
小童将书房门推开,将薛遇带入房内后,便自觉地出去并关上了房门。
薛遇甫一进门,便闻到浓浓的药味,香炉里也浮起断续的、袅袅的烟,令人感到舒缓,想来是助眠的。邹陇正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十分虚弱:“你来了。”
薛遇一进门,只觉得房间里蜡烛点得太多太刺眼,吩咐金泥儿将蜡烛灭掉几盏,自己则上前扶起了邹陇:“大人怎么病得这么重?”
邹陇叹口气,自嘲地笑了:“真是病来如山倒啊,大夫说是积劳成疾,天气转热又加上急火攻心,不过无碍,多躺几日便好。”
“晚辈实在惭愧,害得大人牵扯进这件案子。”
“不关你的事,我相信你来找我对这结果也有些疑问。”邹陇的声音很轻,但是却少见的平静,平日里总是心事重重的邹大人今日云淡风轻地过分。
没等薛遇开口,邹陇继续道:“我知道你胸中自有沟壑,也知你抱负不凡,但是你日后要入朝为官,只怕前路坎坷。朝中有人忌惮你薛家,自然不会容你平步青云。”
薛遇点头,“晚辈知道。其实这件事原本就是他所为,他既想试探秦太傅,又想牵制薛太师,还要收回兵权,这一切甚至不用他自己出手,只需稍稍授意,秦太傅也好,田逢也好,都得替他去做。”
“你知道是谁。”邹陇也不吃惊,十分肯定地说道:“其实秦太傅在那动过手脚的考卷中就已经在暗示我们了,他故意选你改过的字做手脚,在事后又去试院将你用过的笔动了手脚,他一向心思缜密,却故意露出破绽,这是在有意提醒我,不然我不会查得这样快。”
“那田逢肯认罪赴死,肯定是得到了比他性命更重要的好处。”
邹陇突然剧烈地咳起来,脸涨得通红,金泥儿地端来一碗水,薛遇将那碗水递到邹陇嘴边让他饮下,片刻,邹陇才声音沙哑地开口道:“你可知为何皇上会让田逢来查这桩案子吗,为何他屡犯重罪皇上却只让他流放吗?因为他早就知道田逢所做的事,只不过田逢背后有人庇护,一切所作所为皆能瞒天过海,殊不知他邀功心切,滥用私刑,惹怒薛太师将事情闹大,皇上才有理由彻查下去。可此时田逢保不住了,便成了弃子,本来是死路一条,但皇上却留着他。他,他不是想轻易放过田逢,那么多人的人生怕他嘴里吐出些什么来他不是不知道,那么多的人参田逢重罪轻罚他也不是看不见,他是想留着田逢,替自己……咳咳……替自己来堵天下悠悠之口!”邹陇勉力说完这一大段话,重重地喘息着,在胸口憋闷许久,将这些话全部倾吐,方能舒缓他这么多天的郁结之气。
薛遇轻轻地拍着邹陇的后背,替他顺了顺气,“大人这又是何苦?其实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我又何尝不知呢?我为官多年,所求不过是真相罢了。扪心自问,我从未有一丝一毫对不起黎民百姓,更没有对不起他陈家人的!但若是让我说这一切都是田逢做的,我做不到!”邹陇双眼黯淡,嘴角轻轻地抽动着,“但我又能怎样呢?难道让我在天下人面前指着他,说他是一个阴险算计的伪君子!”
陇平日沉稳自持,若非心中抑郁难平,也不至于如此激愤。
薛遇沉沉叹出一口气道:“大人不必过于自责,你没对不起任何人。只是千万要养好身体,莫要再忧心了。”
邹陇缓缓摇头:“别叫我大人了,那日,我因执意不肯结案,惹怒了皇上。当年邹某为官立誓,凡我经手之案,无一冤假,无一错判,权贵不屈,富贵不折。邹某无能,既不能违背自己心意,又不能做到违背皇上旨意。那这官,便再无颜面做下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