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马蝴蝶杯（二）（2/2）

连宋说这句话的时候，清澈的双眼有些红肿。那一刻，好像所有星星都落入他眼底，却又在他的湖面燃烧。

六.

元襄是很懊悔的，连宋挨打的那段日子她一直在为宫宴做准备，便忽略了他，瞧见他笑着，就以为他很快乐。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阿姐吧，她苦涩地想，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那以后三公主被关了禁足，期间她去看望过几次，消瘦了不少，少了以前的嚣张劲儿，只是不停地问：“季无常回来没有？他为何不来见我？”

她大概是真的很爱他吧。但他是一个侠盗，侠盗的心，怎会愿意为一个尘世女子而停留？她只是想不清他为何一次不肯露面？如果只是为了逃避现实，那他就是个懦夫。

她已经五年没见到季无常了。这五年里，她被陷害用巫蛊之术毒害皇后，百口莫辩，后被太医诊出有孕，加封为昭仪。

昭仪这名号，离贵妃只有一步之遥，在她眼中还不如当年的冰糖葫芦值钱。

终于一日晚上，她在窗外看见了季无常的纸片人。她刚好有点醉了，趁着酒劲破口大骂：“季无常你个王八蛋！老狐狸！和我定什么约定，做什么交易！都是狗屁！我知道你就在附近，有本事出来见老娘啊！躲着藏着算什么本事！自己有了孩子又不负责？你简直……”她想了半天，也没有憋出一个成语来。季无常就在不远处的竹林里坐着，她骂他便听着。

纸片人最终化作一行字——“平安，勿念。”

这是夜鸟又捎来一封书信，是小弟的字迹。“青奴中染了一种瘟疫，有好几位哥哥姐姐都感染了。阿姐，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突然觉得整个天都要塌下来了。待连宋赶来时，她已经昏迷了一刻钟的时间。季无常仍旧不肯出现，他只是让夜鸟将元襄抬到榻上躺着，找来太医，期间他一直化作纸片人守在她的床头，听她讲着高烧后的胡话：“我又猜错了，你的目的哪里又是什么杯子……真正的盗圣，偷的从来不是身外之物。你得手了，又逃之夭夭，你带我走吧，像从前一样。我不要解什么诅咒了……”

连宋轻轻用手覆上她的额头，好烫。清冷的月光下，她的唇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鬼使神差的，他缓缓俯身，吻得很认真，想要把这么多年的爱慕全部写在这里。

“阿襄……”他头一次这么唤她。她不知道的是，连宋得到虎符在外指挥作战，也有一年多了。

七.

大齐十二年，宣仪皇帝驾崩，下令所有嫔妃包括太后陪葬，元襄借用人偶逃过一劫。只不过宫里少了一个元昭仪，多了一个不知名的扫地宫女。

九皇子连宋继承皇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侯马蝴蝶杯找到元襄。他依旧笑着，眼睛似当年一样眨啊眨，“阿襄……我要和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酒杯斟满，便见一彩蝶从杯底泛起，起落于花丛之间，散发出耀眼夺目的光。他一饮而尽，笑容却滞在脸上，随机鲜血从耳、口、眼缓缓流出，“阿…….姐……你要好好的。”

她撕裂的叫喊声划破长空，她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怀中一点点失去温度的躯体，眼眶却是干的，流不出一滴泪。

“解咒之法，实则是与青奴真心相爱之人的鲜血献祭。于心中种下毒蛊，无药可医，不过是一桩痛换另一桩痛。”季无常的声音透过雪地传来，他的白玉靴、鸡心佩就在眼前。

“这就是你离开五年的成果？”她没看到他左侧空荡荡的衣袖。

“元襄……还来得及吗？”他点点头。

“各取所需，互不相欠。我答应过一个人，你要好好待她。”她掉头一步步踩在雪地里。

残阳如血，没有一点热度，积雪完全没有消融的意思。他只是立着，看着她的声影连着脚印一同掩盖在落日的余晖里。

侠盗季无常，盗得侯马蝴蝶杯，即将成为盗圣。

远处倏忽又有着缥缈的歌谣传来：“春桃花，冬梅花，燕子归来入谁家。”燕子……找不到家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丢失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张了张口，又闭上了，他说不出来。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