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旁边的枣红马自顾自地饮水,尾巴一甩一甩。
吴言不知道自己的脸红了没有,只感觉面颊略微发烫。
那人却浑然不觉,笑问:“你知道这儿往连丰县最近的路怎么走吗?我来时没经过这里,山上难走,让我绕得有些不认识了。”
吴言不敢看他,只摇摇头。
山下大路这么平坦,在山上走干什么?他在心里默默道。
明明自己既不看人又不开口的模样怪得很,但让吴言松了口气的是,那人没有再为难他。
“哦,还是多谢了。”吴言听见那人爽快道。他这时才敢抬头,脸颊上还带着尚未消退的热度。那人本来正欲转身去牵马,目光却正巧撞上了此时的吴言。
吴言又是一惊,随即头脑有些不清楚似的,想了想,居然朝那人露出了一个少有的、歉意的微笑。
他的脸在燃烧。
那人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随后也唇角一勾,亮出一口小白牙,笑道:“这里风景真的不错。小弟弟,不要一个人在这坐太久了,早些回家吧。”
吴言抿着嘴唇,点点头。
枣红马慢慢悠悠地驮着身上人走远了。
这会儿林间的风凉了起来,吴言却还站在原地,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出神。
他觉得自己现在仿佛在撒癔症,人都走了,慌张却停不下来,转身去捡自己的小竹筐,还险些滑倒摔一跤——要不是先前手臂被握住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触感,吴言真要以为自己是在白日做梦了。
他很听话地开始往家走。踩在一地松软的落叶上,他脚步拖沓,低头抿着唇,好似在温习方才自己是怎么笑的。想着想着,脚下的动作就欢快起来,他轻轻踮着脚跳了两下——吴言知道自己在笑,他忍不住。
他头一回遇到这么新奇的事,对他而言像一个惊天大秘密被交给他,让他特别想告诉别人,又矛盾地想只有自己独一份儿。
要是他会说话多好?他想现在就在这片林子里笑出声来。
那人真的很好看。吴言没见过那样的眉眼,瞳仁漆黑发亮,望过来一眼就忘不掉。
可走着走着,吴言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这窃喜中瞬间带上了一丝忧伤,像一下子倾倒进来、化淡糖水的清水,慢慢地让他平静下来了。
他只闷头,不看路,因为他的脚记得。往山下的路不很长,但吴言消磨着时间,还是走到了红日西斜,不远处炊烟升起。
爹娘在家里等着他呢。
走到家门口那条路上,吴言依习惯抬眼望了下自家的院子。这一望,他却望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让他瞬间心头一震——
若是他没眼花的话,他家院子里正拴着一匹马。
正是那匹不久之前还在他旁边喝水的,油亮的枣红黑鬃马。
吴言直接懵了,只觉得血直往脑门上冲,心脏狂跳;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甚至还没怀疑自己有没有眼花,他抬起脚就往家跑,跑得比被打的时候还快;气喘吁吁地一进门,入眼的,正是鲜亮的那人——在破旧的屋里,坐在暗沉的木桌前,端着缺口的白茶碗在笑。
那人听到动静,在吴言满眼的期待中转过头来。谁知还未等吴言给出个笑容,那人却僵住了嘴角。
“这就是……阿言?”
吴老爹笑开了花:“哎呀,刚巧回来了。三儿啊,你快过来,见过这位公子!”
吴言突然脚下一顿,察觉到不对劲,杵在原地看看他爹。
那个金子堆起来的小公子没有露出他的小白牙,此时的脸色称得上有些怪异:“吴伯,我和阿言刚才在山上正巧碰过面。”
“哎!这真是缘分啊,缘分啊成公子!”吴老爹笑得更实在了,吴妈在一旁也惊喜地呼出声。
“如今像您这样的大善人已经不多了,说实话,我们也舍不得儿子去给人家做那个……您愿意出手相助,是我们吴家天大的福气啊!”
那成公子很不自在地道:“不敢当。”
吴言站在他们跟前,听着这你一言我一语的,突然醍醐灌顶一般,一瞬间仿佛被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这时吴妈走过来接过他的筐,看看里头的野菜,第一次没有因为他偷懒而责备他。
她小声又喜悦地道:“三儿啊,咱们遇到的这个问路的公子心可好了,他知道了你的事儿,就想了个办法,跟我们商量说他院里缺个打杂的,一月五百钱呢!”
随即她用更小的声音偷偷道:“你看他模样又好,心又软,你到了那儿去学着点乖,在他身边服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做了小呢,肯定不亏咱们的。爹娘好不容易说动了他呢,听话,啊。”
吴言没给反应,不知究竟有没有听进去。
他只是看着那个姓成的公子,脑海里突然一下子涌现出许多他深夜里的思绪,那是他注定不会光明的归宿;可最后这种种却都化成一张脸,近在眼前,触手可及。他不久前才为这张温润清雅的脸化出万千细腻心绪,可突然间这张脸上便被叠满了无数让他无法入睡的猜想,摄住他的气息,让他一时停下了胸膛的起伏。
他是我的买主。吴言的后背在冒冷汗。
吴妈的悄悄话讲完了,一屋子人都静静地等着吴言的回答。其实答复不用他说,就已经决定了。
吴言愣在那儿好一会,才点了点头。吴老爹“哎”一声,喜笑颜开,对着成公子千恩万谢。那个成公子则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眼神复杂地看向吴言——这个地坤很瘦小,头经常埋得低低的,头发披散下来,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脸。
他正想说点什么,却只见从吴言脸上掉下来一滴水,然后是两滴三滴,全都落在袖口,晕出一片深色;吴言抽了一下气,抬手捂在脸前面,转身就跑到里边房里去了,随即有个年轻女孩的惊呼隐约传了出来。
吴妈见状大窘:“这孩子,哭什么!”嘴里念着,也跟进去了。
姓成的公子噎住了话头,他端着茶碗,坐如针毡。
吴老爹不好意思地赔笑道:“我这孩子,没见过世面……让您笑话了。公子啊,咱们说好留您在这儿吃个便饭的,馒头马上就蒸好,等会就能上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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