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尽头》(另外短篇,无关《》)(2/2)
3.
婚宴结束,虞述先走一步。我和醉得一塌糊涂的陈森一道坐在客厅沙发,文宁身体困倦卧下了,向迩在门外招待一圈好友,好半天才进来。
门一关,我开始紧张。
这样的紧张是很难解释的,我不知道它往哪儿来,为的谁,又会造成什麽后果,不过很快我就想明白了——这大多不会脱开向迩。他坐在我面前,一身舒适随意的家居服,忽然微笑。
“爸爸,”他说,然后抬起腕表,嘴里念着,“五,四,三,二,一。”那是一张我怎麽描摹都无法复制一二的稚气面孔,恍惚中向迩不是向迩,是小九。
我要被迷惑了。
窗外烟火砰地一声,向迩说:“新年快乐。”
陈森神志不清,仰在向迩脖子上流眼泪,我开车过去,他似乎还在抱怨挖苦,说的话应该是不友好的,逼得向迩的眼睫都垂下来,愤怒又悲哀。
向迩把人从后座塞进去,好脾气地把他两腿歪到一边以求舒适,可陈森深处昏迷,再痛苦的姿势也叫不醒他一星半点。向迩又绕来,趴在窗边,从口袋里摸出口罩递给我。
这举动实在理所当然,叫我不好迷茫他竟然还记得夜晚提醒我保护口鼻,以免过敏。
载着陈森回家,我连吃了四个红灯,拼命踩下刹车的瞬间,我想到之前视线盲点中的小九。
小九是很安静的,他的寡言孤僻,我因为工作繁忙不便露面,学校活动都是陈森代替也有所耳闻,更直白的——老师在成绩单上的评语永远是“如果向迩同学可以更活泼一些就好了”。他在孤儿院那会儿就抗拒接近外人,即使是同一间宿舍的朋友都难以和他交流,连修女都在我要带走他时耐心劝告我多放一些精力。
不可否认,我曾经担心小九会一直这样孤独下去。
但自初二之后,小九不再是小九,他完整地变成向迩。在我有限的记忆中,这场转变简直天翻地覆。天翻地覆的同时,我的耳朵也被堵住了,我听不见向迩说的话,即便听见也是听不懂的。
“我们交换一样东西,”向迩说,他的手轻轻挤压着自己胸膛的心脏,“就换这个。”
4.
邢易是个急性子,没过一个月就喊我进组。我飞机转火车,再转货车和摩托车,好容易到了西北一个落后闭塞的小山庄,他端着一碗米糊给我招手,聊起本子嘴一咧,说还没写完。
组里报道的演员喊得出名号的只有我和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邢易米糊没放稳摔了一地也不管,搂着我和小伙子打招呼。
“就你们俩,演一对儿啊。”
是,邢易打算拍一个同性片,再好听些,一个伦理片,更含糊些,艺术片。
一堆器械还没运进来,我们和几个工作人员先在山沟里蹲了半个月。
邢易热衷于给两位主角培养感情,连屋子都让睡一间,白天就去搬柴锄草。我和他不是第一回合作,再说小时候再苦的日子也过过,倒不太在意,唯一让我吃惊的是那个小伙子。他姓林,叫林深,是半路出道的黑马,前年拿了最佳男配,长相偏阴柔,很符合市场口味,更有意思的是人挥起榔头来也很合口味,邢易这懒胚总叼着馒头在一边给人咔嚓照相,咔咔瞎拍乐得很,嘴巴都合不拢,馒头掉了,一擦还能吃。
晚上我和林深睡一张床,这时候一些年轻人的小毛病就显了出来。头一夜他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半天红着脸喊我向老师,说对不起啊,我没试过和人一起睡觉。
我其实都睡得差不多了,被人吵醒,迷瞪就往床下趴:“我睡底下吧,刚好这床软和,我睡不惯。”
林深可吓坏,跪在一边连着道歉,要哭不哭的样子把我都弄得不好意思阖眼,于是只好让他坐床上去,说我俩聊聊天。
可能着实困得意识不清了,我开始和他说向迩。
向迩是个很好的小孩,有那麽大的好。我第一次被骂不准拍电影的时候,把他接回家了,我那时候也很年轻,家里多了一个小孩,不知道怎麽去照顾,所以我总觉得自己欠他一点东西,可具体是什麽我说不上来。但他乖得喽,很早就不和我讨东西了。
你不知道吧,他十八岁的时候说要和我讨一样东西,太稀奇了,我当时连存折都握在手里准备好了,结果他要,他要,他要什麽来着?
5.
一个月后,半个主创终于坐着拖车进山,我和林深立在玉米地里张望,老远看见一个摄像组的没站稳,一头栽进土里,便笑得直不起腰,我被绊倒,一下坐进泥里,玉米杆都坐塌了。
林深扶着我回去,他兴致勃勃,和我说起昨晚的谈话。
“向老师,小九的故事还能说吗?”
“什麽小九?”
“您昨晚说的故事呀,有关您孩子的。”
太阳枯坐,刺激得我轰然落泪,再去看,所有景色都是歪的,裂了。
我想林深在说谎,我说的分明是向迩,不是小九。
我怨恨烈日,邢易体力不支昏了两天,嘴唇苍白坚持导戏,三番四番接着倒下两次,林深赤脚站在瓷砖地上吸冷,掰手指算大概还有两三天戏就结束了。
这数字太简短,我才得到实感,原来大家伙已经在这山村里待了近五个月,我和林深他们还要更久些。陈森住在隔壁村,我身边只有一个助理,早脱了层皮,被我赶去和陈森待着。
五个月熬得过,两三天更不是个事,等陈森来接我,我都没了脱粗布衣的力气,趴在车垫上睡了一路,连邢易都忘记打声招呼。
上了火车,我眼皮子还是撑不开,但能听见陈森在打电话。
向迩说文宁生了,早产,是个儿子。
三.蓝
1.
我回市内的第二个周六,刚好是文城出生的第三个月。文城,文宁和向迩的小孩,一个安静漂亮的小男孩儿。
陈森抱他的时候,我在一边看。我觉得很稀奇,一个这样小的洋娃娃,居然是向迩的孩子,毕竟向迩来到我身边已经七岁,我没有参与他那七年的人生,自然也不可能看见他这样小的模样。的确是太小了,我都不敢伸手丈量,害怕那股陈腐气侵他一丝一毫,甚至也不太敢抱他。
文城随文宁姓,向迩说孩子是文宁拼了八个月生下的宝贝,自然随她。陈森小心把孩子放回他怀里,听闻笑他实在是个好爹地。
说起文宁,这天我并没有瞧见她,向迩说她事业心重,一大早就去工作室了。他们尊重彼此,都不赞成对方放弃自己的工作,是以文宁回国后跟了一个研究中心的小项目,课题挺奇怪,我不太记得住,但想着总脱不开人。
可能是觉得我待得太局促,向迩忽然把孩子轻轻放进我的臂弯,他笑得很柔和,声音也放得很轻:“爸爸,你抱抱他。”
生命真是可怕的东西,它软乎乎地缠在你的手臂上,你不可躲不可让不可丢,慌张中一个晃神它就会野蛮生长,面目全非也不过一夕之间。
我得承认畏惧,我算不得太坦诚,但在生命这件事上却不敢撒谎。我的怀里究竟是第二个小九,还是第二个向迩,我说不准,又或许他是第二个文宁。
向迩的手是温热的,他引着我的左手手指溜进那只小拳头里,被握紧的同时我耸起肩膀,如同遭了某种东西的重重一击,那一瞬间我简直要尖叫出声。
小九,小九,小九!
我想叫喊,想大声地叫喊。我发不出声音。
2.
文城满三个月的那个周六夜晚,我做了一场梦。
梦是一片湖,我浮在湖中央,挥着双手想往尽头去。我是动了的,努力并没有白费,但当我筋疲力竭停下张望,四周景色一成不变。我的确走了——地尽头也在走,它永永远远走在我的前方,一分距离都不肯输下,留我在中央四顾茫然。
我实在力气贫乏,不知道自己漂了有多久,好像连着意识都在沉浮,再醒来,是一声呼喊。
“爸爸。”是小九。
我看见他,在地尽头站着。
刹那间,我惊醒过来,与此同时,地尽头倾覆,一切都被拽歪了。
向迩来电,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我听见声音也无法确定是他,因为他的确变化太多了,声音,语调,语速,无一不是。
可当他说:“爸爸,上天台来。”他又变了,是小九。
仿佛仍在梦中,看见小九,我去了。
我奔跑在烈日下,脚步和着心跳,砰砰又砰砰,下一秒就要爆炸,在眼底现着烟花。
烟花底下,是小九。
可我的脚步停滞——天台上有小九,还有文宁。
文宁,她平静卧在天台边缘,双手交叠置于腹前,闭着眼,任凭蓝白裙角拂动,像是死了。她的身前是小九,我知道那是小九,他离我五步远,脸上带着笑,像尚未长大的小孩。
“爸爸,”他叫喊,“文宁快死了,爸爸。”
他抬起腕表,倒数着十,九,二,一,然后笑起来:“文宁死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有一个疗养院的研究对象以同样的姿势于天台自杀,他的死亡平静又刻意,伴着呼吸声停的,是漫天飘扬的白色雪花。一张张拼凑起来,文末的签名是:文宁。
“研究员爱上研究对象,就像战争的交战双方互生情愫,然而事实总有胜败,你觉得是谁赢了?”向迩笑起来,“是文宁吗?爸爸。”
不是的,文宁输了,赢的人是那个研究对象,也是向迩。
3.
十八岁成人礼,向迩没有讨要礼物,我为自己准备的惊喜感到可惜,连虞述传来的介绍名单都感到兴趣索然。我告诉她,如果向迩不愿意,我不会选择伴侣,我尊重我的小孩,我钟爱他,因此他十四岁时强烈抗拒我和虞述的前缘再续,我也默认了。
陈森和向迩在楼下喝酒,他们得了允许,几乎撬完了酒柜库存。前者酒量十几年不见长,两瓶红酒下去就烧红了脖子,向迩却面不改色,一杯一杯喝得缓慢,眼神仍旧清明。
我们合伙把陈森丢进客房,我最近忙于研究茶道,半夜也躲在书房守着袅袅热气,没想到以往洗过澡就乖乖就寝的向迩也跟着进来,坐在对面,面上带着红晕。
我甚至不敢直视他,热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潮湿的,像紧接着伸来的手。
“爸爸,我们交换一样东西,”十八岁的向迩说,他的手轻轻挤压着自己胸膛的心脏,“就换这个,可以吗?”
万分可惜的,茶道只是我用来平心静气的寄托,可它载不下我,转道就去了向迩一边,到头来他学得比我更是精通。偶尔我会感到愤怒,愤怒原属于我的一切最终都会归于向迩,这原都是属于我的。
“不可以。”我听到自己说,热气蒙住了我们的眼睛。
4.
文宁没有死,她在天台上躺了十分钟,坐起来,绕过我和向迩走掉了。
5.
向迩看着我,他说:“爸爸,这里可以看到地尽头,你来。”
他牵着我,走到天台边缘,只差一步就可以跌下去,我不敢闭眼,因此只好睁大眼睛。我看到烈日坠落,这座城市堕入黑暗,远远的只能看见一张脸。
“你看,爸爸,地尽头。”向迩的身体拥上来,呼吸在耳边,“是你。”
他和林深一样,都在说谎。
地尽头的脸不是向境之,是小九,是向迩,是我钦慕的,钟爱的小孩。
6.
向迩喜欢在天台抽烟,这是他高中时期的习惯。没人知道他的制服口袋里放着一包拆封的香烟,它曾在向境之的西装口袋里装过一段时间,被他拿出来,装进自己口袋。
天台的风凉爽又刺骨,和着天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在同班女生的惊呼中看见向境之的脸,不远也很远,在遥远的地尽头,慈悲而温柔。
能怎麽办呢,他眼见那颗烟头被淹灭在可乐铝罐中,是向境之,能怎麽办呢?
7.
邢易的片子意料之中没能上院线,却在国外拿了最佳剧本,他的拥抱突如其来,滚落的泪却货真价实。
真奇怪,在那一秒,我仿佛又闻到了西北黄土的气味。
夏末,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话剧门票,剧名未知,主演未知。
当天下午,催促短信突然降临:今晚七点半。
我赴约了,才知道剧名是《地尽头》。
FI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