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物是人非(2/2)
筝儿。
那是曾经让我无数次从梦境里惊醒的声音,是多年之前毫不留强的打破我灰姑娘变成公主的幼稚幻想的声音,是温柔的喊着“远”让他毫不犹豫为她驻足的声音。那声音的主人是他的青梅竹马,是他心中最最重要的可人儿。
心,有些疼。仿佛有魔鬼折磨着我的心神,一点点地折断我所有的神经,然后销蚀掉我的血肉,鲜血满地流淌,血流成河。
身体不禁摇晃起来,神色惶恐如走入陷阱的小兽。
回忆如波涛般涌来,让人身心俱疲。
手,突然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裹住,那只手的手心零星的布着薄薄的茧,那是舞剑练武留下的痕迹,带着一两分凛冽的霸气和高傲,一如他轻灵优雅、亦刚亦柔的剑法,然而此时,那只手却坚定而温柔的拉着我,力道刚刚好,没有弄疼我,却能过给我无声的安慰。修长洁白的手指骨节均匀,温暖的温度从手心一直传到了心底,仿佛有柳梢从鬓角划过,留下温柔清俊的痕迹。
我稳住身形,抬头看着楚寒,望着他黑如焦墨的眼中深深隐藏的担忧和责备,无奈的挑起唇角,弧度却有些僵硬。
僵硬的转过头,看着纤细如芦苇一般的少女娉娉婷婷的向我走来,空灵如雾的眼眸看着我,衣衫和长发伴随着优雅的脚步在微风中飘浮,簪子上长长的流苏滑落在颊边,风情万种。
耳边似乎有客栈老板唯唯诺诺的声音,迟疑着,犹豫着,低声喊着:“公子,找钱。”
声音从耳边漫过,被我毫不犹豫的过滤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眼眸停留在少女身上,看着她一步步走近,似乎也看到了当年遥远的回忆,不堪回首的过去在她身边氤氲开来,她每走近一步,那种如置梦幻的感觉便真切一些,直到她站到我身边,我便完全的坠入回忆的烟雾中,再也无法挣脱回忆之神的魔爪,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堡垒一分分瓦解,分崩离析。
“你……认识我吗?”我有些无力的问她,声音脆弱幽远,如同天边遥远梦境中女子虚弱的独白。
“你这次虽然穿了男装,但是我还是能认出来,你是上次我在苗疆遇到的那个人,远的朋友。”她的笑容纯洁的毫无心悸,如同不谙世事的孩子,在自己的天空下依赖着给自己温暖的人,单纯的幻想着未来的美好。她的眼风似乎扫到楚寒,有些惊讶的抬头看着他,然后又看看我,迟疑犹豫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游弋。
“他这么说吗?……还真是高估我了呢……”装作没有看到她的视线,我故作淡然的点着头,然后继续微笑,“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呢。”
朋友?我从什么时候起,就只是他的朋友了呢?呵,或许,身份上的独特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在他眼中,我根本什么都不是的。如今能被他称作朋友,我是不是该感谢他呢?
心里酸酸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挪动着位置,进行着细微而不可察觉的变化。
“啊,我?我叫邵筝。”她淡淡点头,笑容空灵优雅,如芦苇一般纤细的身段和精致的面容似乎都被这笑容衬托得绝世无双。
我点点头,示意我知道了,然后默不做声的任由气氛沉默下来,阴沉冷漠的氛围砸在空气里,化作无形的阴云,逼得我有些心慌意乱。
抬起头来,看着楚寒,那双如同黑夜一般的眼眸里闪耀着淡定和漠然的光彩,莫名其妙的,并不飞扬的神采似乎让我慌乱的心缓缓平复的下来。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有些狼狈的倒影,我不禁自嘲的撇了撇嘴角。
手,依然被他握着,暖气在交握的手心间氤氲,蒸腾起的一片暖雾,在不经意间,温暖了心田。
“嗯……邵姑娘,我们先走了,后会有期。”我向邵筝点头致意,然后也不等她回答便拉着楚寒仓皇的逃离这压抑的气氛,脚步凌乱而踉跄。甚至忘记拿找的钱,任由老板不明所以的喊声在身后扩散开来。
“你见到姬远了。”并不是问句的语气,声音里的笃定似乎是在缓缓叙述着无可分辨的事实。楚寒看着我,握着我的手莫名的紧了紧。
有些依恋他手掌的温度,任由他攥着我的手,没有挣脱。只是想要在慌乱中寻找一个寄托,能够让我好好的休息一下。
却不知道,我的这个依靠,楚寒,很快便会成为别人所独有的天空。
“是。所以我才会有刚才的一番感慨啊。”我抬起头望着悠远的天空,似乎从飘浮的白云间,从那不断变幻着的光华间看到了遥不可及的过去,曾经鲜衣怒马、灿若夏花的身影,曾经年少的人们,演绎着曾经让我欢喜让我优的过往,坐在台下的我,冷眼看着一切,忽然觉得世事易变,心疲惫不堪。
我一直习惯于停留在原地,把自己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强迫自己感受往日的快乐,拒绝冰冷,拒绝变迁,也拒绝成长,任它沧海桑田,我,只会任性的我行我素,哪怕身边的朋友为我担忧,哪怕自己被那甜蜜的回忆伤害得伤痕累累,也依旧不肯抬头眺望未来,哪怕一眼。因为我怕,我怕那遥远未知如雾气一般的世界,会带给我我无法承受的创伤。所以,我便生活在回忆里,任由时光飞逝,也不肯抬头……
我知道这很傻,可是我宁愿这样,也不愿意接受成长,那痛苦的洗礼。
因为我受过伤啊……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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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楚寒的释梦剑上跳下来,回头看着他。
白衣在风中翩跹,翻飞间发出轻轻的声响,如同被扯碎了的绸缎,梦幻般的飘动,衬托出他俊朗的身姿。惊为天人的俊美容颜上毫无表情,长发被微风拂着,挑逗他白皙而淡定的眉宇,平添上一缕风情万种的优雅。他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静静的看着我,并不说话,如同深邃的大海,纵使波涛暗涌,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怒气抑或活力,淡然平静的浩瀚,能够兼容万物。刚刚施展过御剑飞行的长剑在他修长的手中缓缓变小,恢复成正常的尺寸,佩带在腰间,剑上如同五颗灵珠一般的宝石在阳光下绚烂出优雅的色彩,点缀在翩飞的衣衫之间,跳跃,闪耀。
有些费力的勾起唇角,挤出一个还算欢喜的笑容,便仓皇的转过头。
我怕下一秒钟,那对深邃幽黑的眸子便可以洞察出我心中的一切,轻易打破我好不容易才筑建起来的堡垒。
满眼郁郁葱葱的绿色,不远处一片巨大的粉红镶嵌在无边无尽展演开来的绿色画卷中,鼻间萦绕着沁人心脾的花香。微风拂过,仿佛是搅乱了缕缕盈盈袅袅的香气,扩散开来,愈加的醉人。落英缤纷,薄薄的,柔柔的,宛如女孩子吹弹可破的肌肤,掩映着浓厚的绿色,拼凑成五彩线也无法编织的晚春美景。
六月,晚春初夏,桃花早该谢了才对,为什么仙灵岛的花还开得那么盛?仿佛永远都不会凋谢一般。
花好月圆的美景,往往是水中之月、镜中之花,经不起风浪翻滚,脆弱得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来不及应对,来不及把握,便已然无处可觅。很多年前,我狂妄的试图阻止仙灵岛桃花的凋零,却始终未能如愿,虽然没有眼睁睁的看着它们凋零,光听灵儿略带悲悯的描述便知道,桃花落得很凄凉,也很灿烂,哪怕凋落,依旧美得让人叹息陶醉。很多年后的今天,桃花满树绽放,再无凋零,而我,却早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想要保护的欲望。
这或许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
物是人非的痛苦。
“潇潇姐姐!”天真而清脆的声音不合时机的响起,和着风传入耳中,仿佛是坠了一地的银铃,带着年幼的稚气和不曾涉及人世的天真,有着恰到好处的可爱和张扬。
我一怔,心里的忧闷似乎如雾气一般在缓缓的消散。眼前这个顽皮的精灵才是我今天要看的人不是吗?我为什么还要沉醉在回忆里,想着当年的我,当年的灵儿呢?那些并不是我今天来的目的。我还有可以把握的今天啊。纵使不敢抬头看未来,不敢接受未来不可预知的挑战,至少,我短浅的目光可以看清出现在、这一时刻的点点滴滴,可以把握好这一秒钟自己的所作所为,这就够了吧……
只要我能够保证,这一秒,我不去想那些陈旧而令人心碎的往事,就够了。
“忆如!”我蹲下身子,接住飞扑过来的忆如,把娇小的身体抱在怀里。她穿着一身可爱的浅粉色七分裤,略有些喇叭形状的裤子顽皮而不乏秀丽,把她的精灵可爱衬托得刚刚好,上身配着镶嵌着金色滚边的小马甲,点缀着银白色绒球的绣花鞋,细细碎碎的绒毛在阳光下闪耀,绚烂出纤细的影子。
我略带宠溺的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子,目光流连在她的眉宇,再也无法挪动半分似的僵在那里,波光潋滟的眸子带着复杂的情绪闪了又闪。那双纤细修长的柳眉像极了灵儿,即使是带着满满的稚气,也可以看出灵儿当年绝美的影子,而那对扑闪着的眸子却弥漫着和秀丽柳眉不相符合的灵动狡黠,活脱脱是当年逍遥的神色,不经世事的清澈和天性顽皮的稚气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化作美丽的水晶坠落在眉下,落满阳光。
“潇潇姐姐怎么了?”忆如眨眨眼睛,短小白皙的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似乎是想要引起我的注意。神色可爱而天真的注视着我。
“没事。”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沉重而哀戚的思绪抛弃在脑后。
抬起头,远远的,就看到两个人携手并肩而来,踏着轻快的步子,仿佛一对从天而降的金童玉女,郎才女貌。花瓣在他们身边飞舞,萦绕成一个淡淡的光晕,花香弥漫间,那两个人的姿势和神色亲昵而自然。
男子帅气洒脱,俊朗的眉宇间神采飞扬,没有拉着女子的一只手比比划划,似乎在形容着些什么,那双眸子恍惚间一如从前,清澈而灵动,却依稀笼罩着一层莫名的雾气,变换着身姿氤氲着,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无法抑制的浓重的哀伤。
女子清秀美丽,双眸孕育着一股特有的洒脱英气,流转间神色如男子一般豪爽,仿佛奔驰在江南水乡的桀骜不驯的野马,曾经清澈的眸光经过了时光的打磨,沉淀的有些朦胧,似是无法削弱的哀愁,此时她正看着男子,笑得快乐婉约。
“逍遥,月如姐姐!”我抱着忆如从地上站起来,轻轻地喊了一声,风儿传递着我的声音,送到满天花瓣的另一边,然后我低下头对忆如展开笑颜,“小丫头,又重了很多啊。”
“人家才没有!”忆如皱了皱鼻子,似乎并不满意我的评论,有些恼怒的转过头去,神色天真可爱,带着浓浓的稚气。
“呵呵。”我低笑起来,并不说话。
笑容有些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