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2/2)
不不不,她的怨气,她的怒火,她的不甘比这些时候还要更早一点——
天刚擦亮,晚娘便搂着盛满衣物的木盆和浣衣杵走了出来,荆钗布裙,却难掩秀丽。
今天是柳三郎外出经商的归期。
“希望干完今天的活儿还能有时间赶回家做七彩鱼珍,这道菜处理起来耗时可久了,得赶在三郎到家前蒸上才好。”晚娘的脑子此刻装的满是自家郎君的影子。
衣物被褥杂多,早上洗净晌午晾晒,而后傍晚才收拾往人家送去,先是陈府,接着是锦绣坊,最后才是红袖楼。
那一天天色似乎暗的特别快,晚娘刚将濯浣干净的衣服分别送至锦绣坊和红袖楼的时候,家家户户已经开始陆续掌上了昏黄的烛灯。
红袖楼的大红灯笼也早已高高挂起,晚娘在后门送毕衣物后打正门经过,只觉得那红艳艳的颜色像是泼天的鲜血,直突突地在自己的眼球里跳动,引得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往里瞧去。
透过朱户兽环大门,越过奇花怪石的前院,厅堂里的光景看得颇为真切:翠帘低垂,红烛明晃晃逼人眼,玉炉香飞,仿似坠入云堦月地。厅堂中间几方上好的黄花梨八仙桌,周围立一组色彩艳丽的金漆点翠百鸟朝凤围屏,虽看不全,间隙中仍能瞧见里面坐着打茶围的客人,嬉笑调戏,怀抱佳人,衣香鬓影,一旁有清倌抚琴弄萧,一女执红牙板而歌:粉光犹似面,朱色不胜唇。遥见疑花发,闻香知异春。钗长逐鬟发,袜小称腰身。夜夜言娇尽,日日态还新。工倾荀奉倩,能迷石季伦。上客徒留目,不见正横陈。靡靡之音,荡人心神。更有老鸨龟公穿梭其中,往来应酬,左右两旁通往二楼的楼梯饰以熏香的纱幔,玉貌妖娆、芳容窈窕的美人多半还在香闺中描眉点唇,只待恩客轻叩。
好一个风流之地。
这时老鸨挥舞着手中绣帕向一位刚到的客人迎去:“哎哟,柳公子,您可是有好些辰光没有关顾我这儿啦,难不成是海棠伺候的不称心?那个小丫头,看我回头怎么收拾她。”
老鸨打着趣儿,笑容堆得满满的挽着客人的手,亲密非常。
“非也非也,妈妈,只是前些日子身体不适,在家歇息了几天罢了。”
柳公子的声音在晚娘耳中如惊雷般炸起,这不是三郎的声音吗?
晚娘抬头直愣愣地盯着被花红锦绿簇拥着向楼上走去的柳公子,只觉得昏天暗地。方脸浓眉,挺鼻薄唇,额间缠一雪青色抹带——那是自己亲手缝制的样式——这不就是自己的三郎吗?
晚娘只觉得天旋地转,红袖楼那一团团姹紫嫣红,那一个个红男绿女都像是滴了水的笔墨画,一切细节都洇晕模糊不清起来,唯独那一个身影,笔直挺拔,像是一把出鞘的匕首,一把锋利的且淬着见血封喉□□的匕首,划破一团朦胧的背景,电光火石间而至,狠狠的扎入心窝。
天倾地覆,晚娘顿觉无法呼吸。
最终也不知道是如何鬼使神差地回到了冷冷清清的家中,晚娘倒在木床上,想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五脏六腑痉挛般在体内不安分的搅动着,让自己倒吸冷气的痛着,正是这种痛,真切的提醒着自己的恨。
是的,恨!
自己移根换叶,抛弃所有只为求一人真心,与一人终老,最终却发觉曾经的耳鬓厮磨你侬我侬只是黄粱一梦。放弃了曾经的锦衣玉食,奴仆成群,最终等来的只不过是一个负心汉。
晚娘看着自己的一双手,这双手过去十指不沾阳春水,玉雕般的手指只适合抚琴刺绣弄丹青,而不是在冰冷的溪水里泡出枯树般的皴皱,在逼仄的灶台间对付腥臭淌血的草鱼。
所有自己以为日月可鉴的誓言都是过眼云烟,过去种种的甜言蜜语都恍如一场梦。
如今梦该醒了,人也该悟了。
晚娘觉得脑海中有一个念头突然冒出,具体是什么却又说不明白。这个念头就像是一头狂兽,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此刻的她只想做些什么来宣泄内心的愤懑和委屈,不甘和痛恨。
她全身血液在沸腾奔涌,没有出口,她将郁结而亡。
“叩!叩!叩!”晚娘突然听到外边传来命运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