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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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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长眉紧蹙,脱口而出:“不可!”

“王上,万分火急,请下令吧。”

泼天的呐喊声,巨木撞击宫门之声,漫天箭矢破空声,一切纷乱嘈杂、在盖聂深井无波的眼眸里,似乎都不值一提。

嬴政感觉到一阵心被紧箍的闷痛。

盖聂说得对,如今正是生死攸关,万分火急的时候,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儿女情长,犹豫不决。

“左右军卫听令,此番抗击叛军护卫王宫,全权交由盖聂指挥,尔等尽听命于他,不得有失!”

围绕在嬴政身边的二十八军士齐齐叩甲拜首,应声称诺。

嬴政看向盖聂:“寡人便在昭台殿,静候先生佳音了。”

盖聂抱剑长拜,嬴政忍住喉间的话语,拂袖转身,带着太后和伺候的一干宫女宦官进入昭台殿。

盖聂随后在二十八军士中挑出五名保护昭台殿安全,再让五名军士将蕲年宫内所有能够用上的车辆拉出,载以巨石累宫门。后又以牛车结阵,候立。

盖聂带着剩余的十八名军士走上了宫墙,让军士擂鼓示威。

秦国尚武,又是最早以耕战发家的国家,普通农夫或许都是多年前曾上过战场的士兵,是以嫪毐集结的这群人还真不是什么乌合之众。

围攻者倏闻鼓声,具是一惊。

盖聂扶剑立在墙头,将整个人都暴露在叛军眼中,俨然成为弓箭手最醒目的靶子。

城下众人看不清盖聂的脸,却看得见他身上所穿华服,下意识将他认作是蕲年宫内哪位贵族。

盖聂运足内力,启唇展言:“城下之人听着!”

叛乱的士兵们惊恐发现,说话之人离他们这般远,声音却仿佛是在他们耳边响起,清晰无比。

嫪毐身边亦有力士保护,立即察觉出城墙上突然出现的那人是个高手。

“尔等为秦子民,为何攻击蕲年宫!今上与太后旅宿蕲年宫,尔等进犯,此为犯上作乱,株连九族之罪!还不速速退下!”

嫪毐矫用秦王玉玺和太后印玺,才能够调动这么多反叛分子。一些基层士卒只知秦王到雍城去举行及冠礼,却并不知晓王上和太后住在蕲年宫内。他们听调进攻蕲年宫,是上峰的命令,至于为何要突袭蕲年宫,千百年来根植于心的唯命是从让他们不会问太多为什么。

如今,那城墙上的人竟说,他们正在向秦王发动袭击?

一时间,许多士兵听下了攻伐的动作,连一些弓箭手也手足无措地看了眼手中的弓箭,想到自己方才向蕲年宫内发射过去的箭矢,忍不住浑身颤抖。

嫪毐登时怒吼道:“妖言惑众!秦王和太后乃是为汝所困,吾等是为解救王上而来,如何是犯上作乱!有王上与太后大印为证!”

士兵们又是一阵骚乱,调令上确实盖有秦王印与太后印,若说王上与太后征调士卒来攻打自己,微妙太过荒谬。

“那长信侯可说得出,王上与太后是在何地下达旨意,又是何时盖下大印!”

嫪毐话音一窒,一时竟不知该编什么时间地点来糊弄于人。

盖聂并不给嫪毐思考的机会,很快说道:“长信侯无言以对了?雍城重镇,素有县军驻扎,若王上知晓有乱臣贼子欲取他性命,为何不调派地方军队前来护卫,却反而要将旨意交托长信侯之手,召集府兵卫卒攻打蕲年宫。”

“嫪毐,分明是你私盖王印,妄图作乱,还敢大言不惭是前来护驾,岂不贻笑大方!”

“嫪毐以臣弑君,罔顾王法,是为不忠;以一介宦臣受王恩,却反叛其主,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义,欺上罔下,大逆不道之徒,尔等难道还要追随其麾下,谋害主君?”

历历声讨之言在整个蕲年宫上空盘旋不散,振聋发聩。

不忠不义,欺上罔下,大逆不道这几个大字就像几柄大锤狠狠敲打他们的头颅。一些士兵已经被篡权犯上吓得兵器也拿不住了,双腿发软,两股颤颤。

“诸位,王上赏罚分明。拿下叛军的人头,亦可将功赎罪!”

“击杀主将,更能加官进爵!”

秦国律法严苛,那些不知底细,莫名上了贼船的士卒即便十分无辜,最后也仍逃不过一死。但盖聂的话一出,让他们从继续做叛党的想法里挣脱开来,彻底倒向正途。

醒悟的士卒登时调转刀口,朝身边的人挥刀相向。

城下的士卒很快展开了混战,难分敌我,一时也无暇攻城了。

盖聂三言两语便让大军陷入内斗乱状,嫪毐怒不可遏,大吼:“还不快把那家伙给我射下来,不能让他再开口胡言乱语了!”

盖聂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不断增多的尸体,心中叹息。

“继续,鼓声不停,士气不断!”

不过,反抗者毕竟只占少数,能跟随嫪毐前来作乱的人大部分都清楚他们所做之事是何等大罪,决不允许失败。

没过多久,射向城墙的箭矢便恢复了速度和频率,连那因为内乱而搁置一旁的攻城巨木也被重新抬起冲撞宫门。

有善武艺者从远处借力飞来,妄将盖聂枭首示众。

青霜剑铿锵出鞘,发出一声尖锐剑鸣。银白冷光划过,兵兵两声剑器交锋,来着喉现一丝血线,双目圆瞪,自墙上无力摔落下去,连带将攀着攻城梯的士兵也掀下梯子去,重重摔在地面。

攻城梯一架又一架靠上墙来,箭矢如雨,攀爬墙上的士兵也多如蚁兽,推下去一个,又顶上来一个。

摔下云梯的士兵发出凄厉惨叫,在每一个人耳边回荡。

盖聂有无双剑术傍身,然而他身边的军士却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了。爬上城墙的叛军越来越多,再加上箭矢攻击,军士双拳难敌四手,躲得开刀剑,躲不开箭矢。跟着盖聂上城墙来的护卫军士已经死伤大半。

“大人,人太多,我们挡不住了。”

青霜剑正从一名叛军身上拔出,剑身染血。

“能挡一时,是一时。”

“为王捐躯,你怕了吗?”

“不怕!我若在此身死,王上必赏赐于家。”

“好,那就杀!”

夕阳如残血,映照尸山如海。

鼓声早已消失,因为擂鼓的军士最后也死在叛军刀下。

盖聂已是痛到麻木,因为浑身都是伤口,银色绣线也被鲜血染红,打眼看去,恍如白鹤啼血。剑也挥到麻木,一身内力耗尽。斩杀敌人已是全凭意志支撑。

还未见他侍奉的君主合七国天下,还未见大平盛世,他如何能死!

恍惚间,有悠扬号角声传来。万千马蹄踏出磅礴之声。盖聂最后看了一眼在夕阳的余晖下出现的秦国铁骑,终于沉重地摔在了尸堆上。

昌平君、昌文君终是赶在叛军将宫门完全攻陷之前抵达,在全副武装,凶狠好战的秦铁骑下,叛军迅速被镇压。

蕲年宫最外围的宫门其实已经被撞开,只是盖聂早先便在门内以牛车结阵,又在车上堆满火油,硝石。叛军受牛车阵阻挡,无法立刻突入蕲年宫。军士接连阵亡后,最后一人又在死前引燃火油,大火迅速弥漫所有牛车,引爆车内大量硝石,灭杀叛军众多,如此又拖延了不少时间。否则,只怕这会儿蕲年宫已让叛军占领。

嬴政枯坐昭台殿半日有余,天色渐暗,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几乎要让他冲出昭台殿去一探究竟。

宫女宦官无一敢上前打扰,连太后赵姬也畏惧于自家儿子铁青的脸色,不敢造次。

终于,昭台殿的殿门自外被推开。

嬴政立马抬眼望去,在看到昌平君与昌文君的脸后,嬴政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一刻,他的心从喉咙里落回远处。

焦急、欣喜、震惊、兴奋,种种情绪汇聚一堂,无以言表。他知道,在这两人出现的那一刹那,他的江山已经稳了。

即便如此,仍旧能够喜怒不形于色的嬴政自然不会在臣下面前暴露情绪。

昌平君、昌文君连忙跪在嬴政身前叩拜,并直言乱军已被镇压,只是让叛贼首脑嫪毐趁乱逃走。

嬴政一听嫪毐逃了,顿时心生不悦。

他的视线越过昌平君、昌文君的背看向殿门外,除了一片黑压压的黑甲秦军,再无别人。

“人呢!”

“微臣救驾来迟,王上恕罪!”

“寡人是问,护卫蕲年宫的那些军士呢。”

昌平君黯然低头:“微臣来时,守卫宫门的军士已……悉数阵亡。”

不可能!

嬴政眼前晕黑一瞬,他疾步走出昭台殿。黑甲士兵纷纷为他退开一条道路。

蕲年宫外围宫墙距离昭台殿路途甚远,嬴政走了许久还是未到。两位相国不敢触怒嬴政,只能和一队士兵跟在嬴政身后,以防万一。

嬴政越走越觉呼吸不畅,心口隐隐作痛,好似身患重病一般。他不由停下脚步,极尽忍耐内心滔天的怒火。

盖聂不会死,不能死。他怎么可以死!

你走前,答应过寡人什么!

笔直宽阔的宫道上,几道黑色身影朝这边走来。细看发现,这几名秦兵还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重伤昏迷的人。

秦兵并不认识嬴政的脸,却认识他那身衣服,金色蟠龙服只有秦王才能穿!当下,几个秦兵立即放下担架,对嬴政行礼。

“怎么回事?”

“回王上,吾等在城墙上发现这位大人还存有生息,要送去医官处。”

嬴政定睛一看,担架上那人所穿衣物,不正是由他之手亲自送出的吗。他走上前去,见担架上躺着的果真是盖聂。

原来昌平君、昌文君入蕲年宫时,还吩咐了一些秦兵清扫战场。负责城墙上方的士兵很快发现了盖聂,一堆士兵中,只有盖聂一人穿着贵族服饰,再加上他手上那柄宝剑,不扎眼都不行。

士兵以为他是哪位贵人,翻转他的身体时也小心翼翼起来,便顺带发现贵人还有一息尚存,并未死绝,便让其他人赶紧带贵人下城墙去医治。

嬴政看着担架上那伤痕累累之人,心中千回百转,是极怒也是极喜,极悲。

士兵不知秦王逗留为何,却听主君说道:“将他抬到定乐宫,命医者悉赴定乐。”

士兵虽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听从吩咐,拐道向定乐宫走去

嬴政继续向前走,终于走到蕲年宫外围宫门处。宫门已经因大火和硝石爆炸而毁于一旦,城墙也烧黑大片。身穿黑甲的秦兵正在尸体堆中忙忙碌碌,缴获叛军的盔甲和兵器,再将尸体堆在平板车上,运出城外烧毁。

见身穿蟠龙服的人驾到,秦兵们悉数跪地行礼,亦满怀面见主君的兴奋。

嬴政首先赞许了诸县驻军的行军速度和护驾之功,也缅怀了在此次战役里阵亡的禁军卫士,下令厚葬这些军士,赏赐其家人田地金银。

撵轿在嬴政逗留宫门时已赶了上来。

回程时,嬴政自然是坐着撵轿回去的。他靠在软垫上,这一日经历的大悲大喜,忽惊忽怒的余威具是袭来,只觉心力交瘁,疲惫非常。他也不回昭台殿了,只叫人将他抬去定乐宫。

定乐宫内,嬴政还未进门,苦涩的药香已飘出十丈远。

进入定乐宫内室,只见数名医官围在榻边,激烈争吵。一人说以内疗法最稳妥,一人说以外敷法最快速。

“都给寡人闭嘴!十步之内商量不出个结果来,寡人看你们也不用回去了。”

医官们登时冷汗涔涔,在嬴政狠厉的眼神下,再不敢争论了,只得各退一步,商量出个中和的药方来。

药方即出,剩下的便是煎药熬药服药等待恢复的过程。

嬴政的情绪显然不高,医官们不敢在内室多逗留,生怕君上一怒之下便要他们的人头来泄愤,忙不迭地争相离去。还十分贴心地关上了内室大门。

盖聂一身带血衣物已经换下,医官们为上药方便,只为他穿了一件薄深衣,大开的领口还能看到将整个胸膛裹住的白色绷带。

嬴政依着床榻席地而坐,掖了掖被角。

四下无人,年轻的秦王陛下终于忍不住抓起盖聂露在锦被外的右手,抚在半边脸上。任水珠沾湿苍白手指。

他是王,是一国之君。他可以霸道,可以冷酷,可以恩威并施,但绝不能在臣子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但凡房内还有多余的人存在,亦或盖聂并未昏迷,还算清醒,嬴政也绝计不会如此放纵自己。

这世间,没有人会知道嬴政流过泪,就连嬴政自己也必须很快忘却。

作为君主,不需要眼泪。

也绝对不能让外人知晓,这世上还有能令他心慌至此,痛到心碎的人。

小先生……

君若不负政,政此生也绝不负君!

三日后,嬴政在渭水之上如期举行及冠大典。

当象征着王权的冕旒戴在他头顶时,台下众臣跪拜,山呼王恩。

礼台之下,除公卿贵族外,还有无数黑甲秦军,汇成一片黑色肃杀之海。

血腥气仍萦绕不散,蕲年宫的大火和尸山尤历历在目。

这似乎注定了嬴政走向天下至尊的道路,必伴随着无尽流血和死亡。

而盖聂,重伤在卧,昏迷尤未醒,到底不能亲眼目睹嬴政在那一刻的光芒万丈,夺目辉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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