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凝(2/2)
二十岁时他开始创业,二十五岁便坐拥百万家产,有数不清的纸醉金迷。可是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浮华尽逝,烟云过眼,年轻时未曾察觉过的毛病也悄悄缠上了他。在无涯的时光中,只有剩孑然。
他一遍遍地质问自己:你究竟算是成功吗?
好像是,却好像不是。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脑子有点发热,眼皮也变得沉重起来,便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感觉自己好像要睡着了。是至少五年没有接触过的、那种纯粹的倦意。
谢映远笑了笑,睫毛下只露出一条缝的眼也有些失神。
他也许将要跌进漩涡似的记忆的轮回,也许只是……长醉不复醒。
*
谢映远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他被人裹在了被子里,周围的空气里也弥漫着他最喜欢的木檀香。非常舒服。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香甜的笑意。对他这么好的、这么了解自己的喜好的,也只有他亲哥何寻了。
谢映远扭动了下身子,眨了眨眼,试图寻找对方的身影。可就在这一刻,像遭雷劈了一样——他感受到了灭顶般的恐怖。
还是看不清楚。
应该说,比起昨天,情况更加糟糕了。
谢映远有些慌乱的坐了起来,浅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他揉了揉眼,妄想缓解这种症状。
可是没用。
四周还是像结了霜一样,一片白茫茫。
“小兔崽子终于醒啦?”何寻从厨房里探出半个头,却看到了眼神无比呆滞、丝毫没有任何活力的谢映远。他的心莫名揪了一下,感觉走了过去:“你怎么了?”
谢映远望着眼前漆黑的人影,声音有点哑:“哥?”
何寻突然慌了。
对方的眼里,没有焦点。
他见过这样的眼,是在那个人身上。
他闭上了眼睛,刻意装着云淡风轻,心却已经扭成了一团:“告诉哥……你现在眼睛,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谢映远明显愣了一下,茫然无措地看着他,最终低下了头,算是承认。
“哥……我该怎么办啊……”他颤抖着肩膀,已经带上了哭腔:“我我我我我……好像要看不见了。”
何寻纵使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听到这句话时,还是像被人抽了魂一样无力。
他强忍着眼角的涩意,把谢映远揽到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对方细密的毛发,像是自我安慰:“别怕,别怕……哥带你去医院,总会有办法的。”
谢映远已经被眼泪沾湿的睫毛扑扇了一下,最终依赖般地往对方怀里缩了缩,很轻点“嗯”了一声。
*
“请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可以吗?”
在北若第二十三次发出这段文字的八个小时没收到一句回应的时候,谢映远正捧着一纸诊断书,在川流不息的医院走廊上,凝滞地像座雕像。
医生冰冰冷冷的语气还回荡他的脑海:【你已经快瞎了。】
他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
为什么依然是这样?
失......失明?
要他谢映远,变成一个瞎子?
没有眼睛,和废物有什么区别?
“让一下让一下……”急症室里有病人被推出来,却因为谢映远站在路中间而无法通过。
“让一下!”小护士见对方没有动作,便又克制不住自己的暴脾气:“不知道别人要走的啊?医院你家开的啊?”
谢映远此刻内心已经木然,也没有气力再说话反抗,僵硬地朝声源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往墙边靠。直到贴上了冰冷的瓷砖。
刺骨的寒意立马桎梏住了他的全身,就像病毒一样,让人无法抵抗。
谢映远攥着诊断书蹲了下来,把头埋在了自己的臂弯里。眼泪马上洇了开来,昂贵的布料湿了好大一块。
他爱自己的眼睛。
可他要失去它了。永久地失去。
他的背脊耸动,轻声呜咽,毅然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
男人蹲在墙角的丧气挺吸引别人的目光,但在医院里,有着太多的悲欢离合。人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互相之间,只觉得彼此吵闹。
更何况,和巨大的痛苦比起来,一句两句的安慰,无疑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医生见下一个病人还没有过来,便走出诊室寻找着,却发现了还在医院里的谢映远。
医者仁心,见男人这副样子,他就觉得自己有义务做些什么。
“谢……映远是吧?”医生努力回忆了一下,走了过去,拍拍他的肩:“这种事情确实挺让人难受的。你自己看开点,说不定……会有人捐献角膜给你呢?”
说到这里医生自己都笑了一下。
中国会有多少人捐献角膜?
说者已经觉得荒谬,谢映远却猛然抬头——他好像在那一一瞬间,触摸到了六翼天使的翅膀。
捐……捐献?
对啊……还有角膜捐献?!
这个世界上人这么多,随便找一个快要死的,然后给人家打个最多一百万的钱,不就行了吗?
这样的人农村里一找一大堆啊!
医生看见了对方死气沉沉的眼中突然闪过光,便明白了他的心思。他欲言又止,心想,人活着还是要给别人希望。
“会好起来的。”医生温润无比,说出了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的。
谢映远心里循坏播放这句话,已是激动的忍不住颤抖。
医生笑了笑,也不知道这其中包含着什么样的情绪,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