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藏篇：心声（2/2）

大将军随即道：“此行，亦有好消息。”

“说来听听。”国君的语声飘然，显是有些乏力。

“第一，楚穆王染疾；第二，楚穆王最看重的公子，我并未见到，听说这个公子侣游山玩水去了，楚国其余公子不成大器。”

听到“侣”这个字，无明着实不愿相信，公子棘、公子丹枫面面相觑。三人自我安慰，只是巧合；但都隐隐感觉危矣，暗自打起精神来；随后又振奋起来，生出战无不胜的自信。

国君有些头疼，若说染疾，自己近来身体亦抱恙，浴了几天温泉才舒畅些；若说公子们，我这三个儿子，长子冲动，二子懦弱，幼子痴傻，抗击楚国的重任，还得放在棘的肩头。若棘能像无明那样，沉着稳定，临危不乱，谋而后动，便当真是好。

国君心神不定，便道：“固然如此，尔等亦当居安思危，今日便到此为止，退！”

众臣纷纷散去，公子丹枫将无明拖到一边，一边甩袖一边跺脚，急道：“怎么办，如何是好？塑像！公子侣这茬暂且不提，头疼！”

无明神色自若，平心道：“我派人今日去催，一定明日带回，趁夜送入密室。”

说完话，无明便追大将军去。

大将军道：“朝中已见过，就不必去我府上。”

无明道：“不，义父，我有要事！”

大将军见他眼神恳切，便道：“你说，我听着。”

无明的眼神转而坚决，恳请道：“此处不便。”

大将军转身就走，无明紧跟而上。

到大将军的书房，大将军看着无明，等他开口。

无明不知从何说起，微微蹙眉，眼向下看，想缕清思路，却混乱难解。

由于迫切的渴望，无明顾不上太多，直截了当的说：“义父，我想去找禹贡。”

大将军眼生精光：“你为何找禹贡？楚国丢了禹贡，与你何干？”

此时，无明的头脑乱成一团，遂打算豁出去，直言：“听说齐国与秦国也有禹贡的复制品，我想看禹贡上的地势划分，借此寻找一样东西。”

“你多大了？”

无明知道义父问此话的用意，答：“十九。”

“你还小吗？或者，刚才在朝殿之上，你没有带去耳朵，是吗？”大将军冷眼逼人。

无明受够义父不可触犯的威严，自己已经被裹挟太久，被安排太久。

他刻意制止自己从内到外的颤抖，急道：“义父，这几年来，我什么都听你的。到如今连仇人也未寻得，我会为庸国肝脑涂地。但在我死之前，我想实现心中所愿，就算是水中捞月，也要试上一试。”

无明的话语渐渐激烈，而大将军却冷漠异常。

片刻沉默之后，大将军道：“人果然永不满足，贪恋不灭。”

“责任可以与私心兼顾。”无明力争。

大将军愠怒道：“你敢顶嘴！国危矣，竟生私心？压抑住你的私心，快回去练你的兵。”

“正是因为危在旦夕，才想要获得你的支持，公私兼顾。正是因为世事难料，亡路在前，才想要即刻去做，否则死不瞑目啊！我不想抱憾而死！”

“你！你......你要气死我！”大将军气急拍案，圆瞪怒眼。

无明见义父两鬓染霜，心下愀然，失魂落魄一般，嗫喏道：“我只是想追逐一次心之所向呀！我被仇恨捆缚，我被国运套牢。”

他的美目仿佛看见什么绝世胜境，痴痴惘惘地说：“哪怕仅此一次，我想要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大将军语气稍弱，以劝慰的口吻道：“你是威风八面的少年英雄，你不会死，你战无不胜，所向无敌。你不要乱想，必须对我的严格和艰苦战事习以为常。你的仇人，我会继续替你查找，只要找出佩戴鸟状玉佩的杀手便可。”

无明纹丝不动，不过大将军最后的话，使他在绝望中寻获一点希望。

大将军见无明一副颓丧模样，试图说些好话：“你也大了，该成家立业，义父会尽快给你安排好姻缘，不要再胡思乱想。”

“安排。”无明自言，微不可闻。

见无明不应声，大将军继续道：“大司空家的千金，貌美德馨，或许你会喜欢。今日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无明躬身一拜，僵硬迟缓。

缓缓抬起头来，大将军殷切相嘱：“口中有血，就吞下去！”

一字一顿，无比明晰。

无明痴痴呆呆的，话虽听进去，也懒得回应，颓然转身，拖着沉重的双腿离开。

无明走到街道上，一切热闹与己无关，仿佛掉进酷寒、寂静又黑暗的深渊。

想要去那个地方，可他们不让去。

如果没有一点希望，恍如镜花水月，还可弃之；一旦窥见一丝光亮，便在心中生根，放不下了。

寒风肆虐，无明抬头看天，天旋地转。

它在那里，与我相关，虽然无法触碰，无法闻听，无法注视，却无处不在，就像寒风凛冽，只能浑身颤抖去感受它的存在，期待被它解救。

它是什么，神木？乐土？真相？我的来处？我的去向？

无明回到自己府中，对一切视而不见，拖着步子登上高楼，感受刺骨的寒冷。

寒冷使人清醒，切实感知自己的存在。

居高临下，冬已至深，叶将落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