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弈(2/2)
“不过,文嘉也忒心狠手辣了些。”燕帝微微抬眼觑一眼宋嘉平,“许林到死怕是也没想到,你早识破了他的身份;更想不到,取他性命的,居然是日日在他跟前的那个娇滴滴的宋家女。”
“文嘉空有小聪明,却行事鲁莽,但本性不坏,臣愿代她受过,万望陛下恕罪。”宋嘉平此番起了身,恭谨跪在阶前。
燕帝也没叫他起,自己一人琢磨着棋盘,左手拿过宋嘉平的黑子,自个儿下了一子,然后道:“文嘉她过完年关也将是双九之年了吧,若非你执意辞官,她此刻早已嫁做人妇,在深宅之中相夫教子,如何会做得出这般狠毒之事?”
宋嘉平没吭声,燕帝自个儿叹了声:“文嘉这孩子,自来讨太后欢心,连带着朕对几个公主都不及对她上心。许林到你身边有十多年了吧,她倒好,就这么轻飘飘地给杀了,还在北衙眼皮子底下,你这女儿也是个厉害人物啊。”
“文嘉并不知许林同陛下的关系,更何况,文嘉对他起了杀心,实在是因为……许林归附了东宫。”宋嘉平叩首。
“呵”,燕帝深深叹了口气,“朕知道,太子也嫌朕命长。如今朝中个个都是有眼力见的,除了褚彧明这老头一派还有点气节外,都在慢慢往东宫一党靠,就指着朕呐,哪天两腿一蹬,他们好欢天喜地吹锣打鼓办国丧。”
“陛下,此话不可乱讲。”
“无妨,人之常情嘛,”燕帝又下了一子,“你也知道,当年朕也是这么想的。整日里就在想啊,父皇怎么还不去,只有他去了,朕才能发动宫变夺位呐。”
“陛下慎言。”宋嘉平再叩首。
“你瞧,如今朕都做了几十年皇帝了,你倒要朕慎言了。”燕帝笑了笑,“当日在潜邸,你也未曾劝朕一句慎言。咱们几个,如今也不同往日了。”
宋嘉平已不知如何接话,额贴在地上,地龙烧着,倒也不凉,只是不好受。
“去年你要辞官,朕便让你辞了,你若回乡好生颐养天年也罢,可你都走了,一个个地还都盯着你不放。”燕帝目光落在宋嘉平手上,虎口厚茧,是曾弯弓射雕的名将之手,“今年啊,朕想着,太子年纪虽不轻了,但手下没个能用的武将,便想替他把削藩这事了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燕帝落子,“这风声不知谁露出去了,晋王反了。”
宋嘉平再叩首,“臣与晋王多年不曾往来。”
“孺鹤故去后,你整个人都变得谨慎了。”
“陛下也变了许多。陛下让御史台前去陪都,而不是让捕狱司直接押臣入京,不就是想看看臣这一路会不会有异动么?陛下谨慎,不会只派那点人手去,当日若文嘉真随晋王去了,臣怕是早被挫骨扬灰撒入青江了。”
“你心里倒和明镜似的。朕是什么人,你再清楚不过,晋王也清楚,你看当日他得了文嘉便不再恋战,没非要把你和宋珩拿下,不也是不知朕虚实,见好就收么?”
“如今告诉你也无妨,沈度手底下确实还有旁的人,一半跟着他,另一半都在青州边界候着呢,当日若非长平恰巧遇上,朕也不会让晋王白白得了文嘉这张好牌。当日若文嘉自愿同晋王走,沈度的人足够将你宋家和那反贼的党羽一并碾碎在青州了。若她不愿,沈度自会将晋王一党歼灭在青州边界,再带她回来。”燕帝说着忽地笑了,“晋王一党一千余人,那一夜,被全数活埋在了青州地界。”
听得“活埋”二字,宋嘉平忽地不寒而栗,未敢接话。
“朕倒是自认了心狠手辣,你呢?若朕当日当真不留余地,你会怎么做?”
宋嘉平心内波涛暗涌,久未答话,殿内灯火明明灭灭,照得他脸上诡异地发青。
燕帝目光眨也不眨地落在他脸上,未曾移动分毫。
许久,宋嘉平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臣当日……无论如何也会保下文嘉。”
燕帝注视着他,沉吟道:“你那日手中能调动的、近在身侧的只有周林佐吧?”
宋嘉平久未答话,过了半晌,潘成进来通禀说沈度到了,燕帝随口回了句“让他候着”,这才将这事轻飘飘揭过了,“说起来,沈度的性子倒和孺鹤颇有些相像,若不是当年孺鹤那刚烈的妻子纵火自焚,沈家一家子都葬身火海,朕还真要怀疑当年是不是你徇私放过了他儿子。”
宋嘉平镇定道:“当年臣同北衙将军一并办的案,纵是有心也力不足,陛下勿要陷臣于不忠。”
“你和孺鹤是故交,朕下了狠手,你心有不满,朕不怪你。”
“陛下,许林在臣身侧十四年,从未发现臣有任何不忠之处,臣这一路也丝毫未有过别的心思。”宋嘉平沉稳道,“臣于潜邸时便跟随陛下,三十余年,对陛下忠心不二。臣与沈氏反贼是私交,臣对陛下,则是君臣之忠,天地可鉴。”
燕帝短促地笑了声,“忠心不二?晋王上月举兵,周林佐和沈度前脚刚出了帝京,褚彧明那老头后脚便断了北郡的互市,如今晋王在南边作乱,北郡属国又没了供给开始作乱,各地藩王蠢蠢欲动。你若忠心,那褚彧明此举是要做什么?”
宋嘉平欲行解释,却听燕帝道:“你同褚彧明不和多年,从前朕每次欲让你带兵,这老头便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如今倒好了,晋王一反,朕自会派周林佐去平乱,但北郡再一乱,朝中无将可用,朕只得派你。只不过谁也没能想到,这周林佐竟也是个傻的,上天又在暗中助了你一把。定阳王,首辅大人对你,也算是肝胆相照了。”
“你这一路到底是未有异动,还是不必异动?不就是仗着手中有北郡这张底牌么?北郡男儿个个骁勇善战,骑术了得,又气候严寒,难以行军,朝中除了你,无人能在北郡带兵一战。太子也是个不知数的,为了打压你,连这等消息也敢瞒着不报。可朕知道北郡的厉害啊。”燕帝猛地落下一子,“你不就是料定了朕会比你先沉不住气么?真真一手好牌啊,定阳王。”
宋嘉平叩首,“陛下恕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不敢有半句怨言,但臣不得不为儿女打算。”
“潘成,开门。”
门推开的一瞬,漫天风雪涌入,燕帝的声音便带了几分寒:“朕便让你瞧瞧,你的儿女当是什么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