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京(2/2)
薛璟眨眨眼,跪地谢恩。
额头还未碰到地上,就感到一阵冰凉。那一刻他的心突然沉下去,一直沉到极深极深的地方。
十二年前,也是个冬天。他身戴重孝离京,也是经过这条宫道。在教养嬷嬷的授意下,他在这条宫道的尽头,向皇宫两拜稽首。
江湖十二年后,命运终于又从断开的地方重新开始转动。
车驾驶入皇宫,一路驶向养颐殿。
“不孝子薛璟,求见父皇。”
定坤帝薛政正和崔贵妃坐在一处喝粥,听到通报,忙叫他进来。“十二年未见,璟儿竟已长成这般模样。”他细细打量着跪在面前的薛璟,“快起来,快起来。赐座!”
他身边的大内总管张兴德道:“给四殿下赐座——”
宫人搬来绣凳,薛璟在帝妃二人身边坐下,薛政还命人给他上了一碗腊八粥。
“吾儿辛苦了。”薛政看着薛璟,“你母妃前些日子托梦于朕,说思儿至深,但求一见。钦天监合了日子,腊八这日,进京最好。你且去梳洗安置,明日一早来上朝听旨。”
“……是。”薛璟深吸一口气,“儿臣叩谢父皇。”
薛璟被安排住在了永延殿。按理十六岁的皇子可以出宫开府了,但他的府邸还在建中。可见这次定坤帝召他回京的确是匆匆忙忙,只是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薛璟沐浴更衣毕,隔着衣服按了按胸前的玉坠。这枚玉坠是他的师父贺子虚送他的,说是能保平安。左右也不碍事,他便一直戴着,怠懒摘下来了。渐渐地他形成了习惯,遇到大事摸一摸这枚坠子,心里便能安定一些。
他这些年并未如世人以为的,安安稳稳待在睢州清河。或许是出于愧疚,也可能是笃定他远在他乡并无助力,薛政并不拘束他的行动。除了安排侍卫跟在他身边,随时汇报动向之外,薛政几乎允许了他所有的要求——习武、读书,甚至行走江湖。
起初的几年,他拜了睢州尧山碧华山庄的庄主贺子虚为师,习武习琴。后来长大一些,就跟着几个师兄行走江湖。十四岁那年遇见了人称“明言公子”的温沐尘,两人一见如故,渐渐地与另外两位公子并称江湖“四大公子”。
薛璟看着自己那张琴,觉得有些好笑——江湖人见他出行总是声势浩大,身边跟着许多人,以为他定然出身不凡,只是不知师承,便称他为“公子”;见他琴不离身,便给他取了个“琴轩公子”的雅号,还传言他的功力一半在琴,若失琴则功力减去泰半……薛璟摇摇头,不知这些都是哪里来的传言。他伸手抚了下琴弦,一路奔波下来琴音已经有些不准了。
他收起琴,命人备好笔墨纸砚,只留下一个宋威,其余宫人全部遣散。从前住在清河宅邸时,他身边伺候的人不多,即便是全带入京,也远远不够一个皇子的规格。现在永延殿中既有他自己的人,也有宫里另给他拨下的人手。
对于习武之人,那一双双窥视的眼睛无处遁形。即便是遣散了宫人,他能感觉到仍然有人躲在阴暗的地方,从未关严的窗缝、安静垂着的门帘后,静静地窥视着他。
“公子此次归京,不知有什么打算?”宋威手上研墨,嘴里不闲着,“陛下对公子委实不错。”
“少乱说。”薛璟道,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回到京城,要改口。不能再叫公子,得叫殿下。”
“是,殿下。”宋威利索地改了口。
“至于打算……”薛璟写下一个字,口中道:“有什么好打算的?父皇召我回来,定是替我打算好了。我只管不辜负他的期望,也算是让母妃瞑目了。”
宋威盯着他写的那个字,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纸上一个气势磅礴的“呸”,怎么看怎么像是嘲讽。
薛璟把那张纸扔进了火盆。
“写得不好,重写。”他坦然地冲宋威笑笑。
宋威:“……”
是得重写。
薛璟又随便写了两句,内侍进来禀报:“殿下,针工局送了明儿上朝的常服,请殿下试穿。”
薛璟随意点下头:“好,我这就试试。”
常服是朱色圆领窄袖团龙补服,内衬朱红搭护、青贴里。薛璟张开双手,让内侍为他一层一层穿衣服。他心想,幸好不是刚刚穿过来那几年,那时候他还未习惯这般繁复的衣饰,每次换衣服都要皱眉。不过这等华服穿多了,再叫他穿回原先的西装领带,衬衣皮鞋,恐怕又会不习惯了。
穿好常服,薛璟望向镜中。他仍是少年模样,俊美无双,正是最好的年纪。
不知在这宫廷里,他又会面对怎样的命运?
宋威看着薛璟,恍然才意识到他跟了三年的小公子是一位皇子。通身气派非凡,不愧是凤子龙孙,金枝玉叶——
“宋威,你在想什么?”小公子瞟见他发直的眼神,不悦道,“问你呢,我这身常服如何?”
宋威回过神,答道:“自然是极衬公……殿下的模样。”
薛璟点点头,让内侍帮他换下来。
宋威等在屏风外,无意间瞥了眼桌上薛璟留下的笔墨。
“少小离家老大回——”
这一句虽然有夸大之嫌,不过也算是事实。宋威继续看下去。
“饥肠辘辘盼晨炊。”
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