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眠(2/2)
“是。”
薛璟听他脚步声远去,拥着被子叹了口气。一夜折腾数次,他已经睡意全无。
他脑子很乱,一会琢磨那个噩梦,一会琢磨那位太监,间或想起西宫四所的这场火,心里一直不踏实。左思右想,竟这样捱到了五更天。
他闭着眼,听到自己的心跳十分急促,心想幸亏现在年轻,不然这样熬一夜,恐怕要元气大伤。
又想到京官每每上朝都极为辛苦,近一些的五更出发,远的四更就要出发。幸而自己住在宫里,不用早起。他不由得稍稍同情了一下京官,毕竟上朝迟到不同于他从前上班迟到。那时最多扣些薪水,哪像现在,每天都是把脑袋拴在腰带上过日子……
“王爷,该起了。今日是封玺朝,下了朝就要封玺,这一日陛下习惯早些上朝。”
老太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薛璟生无可恋地睁开眼。冬天起床是世界上最艰难的事情,不过宫里生活奢华,免了许多辛苦。地龙烧得极暖,衣服都在暖炕上焐热过。穿衣服又不用他自己动手,实在是舒适。
薛璟坐在镜前,内侍为他梳冠。今日封玺朝,穿的是亲王冕服,青衣纁裳,素纱中单,手执玉圭,足蹬赤舄。内侍为他束发、戴九旒冕,薛璟看着镜中自己面色依然红润,并无黑眼圈,心想年轻可真是好。
换到从前,熬过一夜,大概能老五岁。
薛璟觉得自己状态好像不对。他频繁地想起从前,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如果是刚刚来到这里的那两年,这样的状态还算正常,但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几年,难道还耿耿于曾经的那些日子?
“王爷,属下去南山居看过了,并无人员伤亡,只是烧了一间屋子,并一些杂物。”薛璟吃早餐时宋威向他汇报,“火势从南山居的一角蔓延开,似乎是有火星点燃了墙角堆放的木柴。具体起火原因还在查。”
薛璟点点头,没说什么,只喝完了自己那碗粥:“去合泰殿。”
朝会在合泰殿举行。这是年前最后一次早朝,之后除了正月初一的大朝会,一直到正月初十,才举行早朝,重启玺封,称为“开玺朝”。
薛璟一进合泰殿内间就注意到,太子下首还坐了两个着亲王冕服的青年。他猜测这两位便是先前出差去的礼亲王和恭亲王,但皇帝在前,不好上前见礼,便只当无事一般,向定坤帝行礼。定坤帝颔首,赐座,他便坐下。他身边的那位亲王瞥了他一眼,又转开目光,好像看不见他。
定坤帝笑道:“不必拘束,百官还要一刻钟才得入殿。你们兄弟几个多年未见,该叙的话便叙,莫要顾忌朕。”
兄弟几个谢了恩,便重新坐下来叙话。太子薛珩笑道:“四弟归京时不巧,二弟三弟都在外办差。二弟,三弟,这是咱们四弟,一直住在清河,腊八那天才应父皇召回京。前段日子封了怡亲王,封地在安州。”
薛璟冲那二人行礼:“愚弟见过二哥,三哥。”
二皇子礼亲王薛琛看了眼这个陌生的弟弟。弟弟出京时他已十岁,倒是印象颇深,但现在这个少年完全没有当初唯唯诺诺的样子。长身玉立,眉目清隽,五官带着些先朱贤妃的影子,身上又自有一股风流气韵。这种风流并不是养在深宫、长于公卿之家的富贵风流,而是一种如闲云野鹤、世外修士般的潇洒风流——或许在外的几年他过得也不差。思及此处,他带上笑容还礼道:“愚兄琛,蒙父皇厚爱,忝居礼亲王府,见过四弟。若四弟不弃,改日可至吾封地兴州游览,愚兄必开门迎客,以座上之礼相待。”
薛璟与他寒暄几句,一旁的恭亲王也笑着开口。
“愚兄珧,见过四弟。”他生得白净,又是一张娃娃脸,一开口露出一对虎牙,看着令人心生亲切:“好话都给二哥说尽了,我也没什么好说。我的封地在怀州,今冬得了些柘参,除了朝贡,还剩下一些,不如给四弟送一些过去?”
薛璟笑道:“不敢辞三哥赐,但愚弟上京匆忙,未能携礼,还望二哥三哥海涵。”
“这等小事怎会责怪!”薛琛道,“四弟只管等怡亲王府建成,请哥哥们吃几次酒便是。”
薛珩、薛珧亦齐齐微笑,薛璟脸上温润笑意,背后冷汗湿透了里衣。
当着皇帝的面话家常可真是对血压不利。
一抬眼瞥见薛珧鬓边也渗出点点汗意,薛璟忽然觉得……平衡了。
话说这老二和老三的封号,一个是礼,一个是恭,再想想两人都是崔贵妃所出……
薛璟悄悄看了眼定坤帝,他老人家起封号也是挺狠的。
“愚弟竟不知两位兄长何时归来,未能前去拜见,给两位兄长赔不是了。”
“这亦怪不得你。”薛珧道,“我二人昨夜深夜方归,不愿惊扰父皇,故今晨方来面圣。更何况听闻昨夜西宫四所走水,进宫不便,更未叨扰。想来那时深夜,四弟应当在休息才是。”
“对了,怡亲王府尚未建成,皇子五所又关门修缮,四弟似乎就住在永延殿?”薛琛道,“昨夜宫内走水,永延殿可有损失?”
“多谢二哥关心,永延殿并无损失。”薛璟道,“火势仅在南山居一处,并未蔓延。也无人员伤亡,最多损了些杂物。”
“四弟无事就好。”薛琛笑道,“一听说宫里走水,吓得愚兄险些滚下床。好在无人受伤。”
他们又感慨了几句南山居的火,定坤帝脸上的笑容越发神秘莫测。薛璟心里一紧,忽然有种不想的预感。
“说起来,四弟在清河长大,应是与朱氏祖居不远,可去拜谒过先朱母妃的族人?”一时安静后,薛珩似是不经意地问。
薛璟冷汗还没落尽,这下全冒出来了。
薛珩……是不是知道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