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局(2/2)
太子突然间跟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薛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思绪,从头开始理:
薛珩一开始说“即使你真的谋反,父皇也不会把你送到边疆”;
薛璟自己早就发现,定坤帝可能是顾忌他的外祖父朱华,将他留在京城,充当叛军的人质;
薛珩又说“注定不能去碰”……
薛璟看了眼薛珩。
他知道朱华的事情?
薛珩知道叛军的存在,知道朱华和薛璟的关系,而且与定坤帝一样,怀疑薛璟和叛军有勾结。
薛璟叹了口气。同时被全国权力最大的两个人怀疑谋反(考虑到朝廷布局,他有理由怀疑宰相也参与其中),薛璟只觉得前景凉飕飕的。
四更天时,齐侍郎府供粗使下人进出的小门开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丫鬟出了门,神态自若地走上街。
正是桃雪。天还未亮,街上没什么人。她沿着长街走了几步,迅速没入一条漆黑的小巷子里。
宫里倒泔水的人不走寻常路。他们从紫微宫最小的角门离开,沿着一条极窄的巷子走出很远,把泔水倒入污水河道,再拉着泔水桶去护城河边清洗。等洗干净泔水桶,才能拉回皇宫。
护城河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些衣衫褴褛的少妇和婆子,偶尔也会有衣裳只能勉强蔽体的妙龄姑娘。桃雪混进这群人中,静静地等待。
“刺客的事情还在查。”远远地来了几个人,拉着一板车泔水桶,他们谈话的声音顺着晨风往桃雪耳朵里飘过来:“东宫那位都发了火儿,昨儿夜里宫门都快下钥了,他才把怡王爷赶出去,站在东宫门口儿还喊了好几句,真是一点风度都不要,也得骂个痛快!”
另一人感兴趣地问:“不知那位骂了什么东西?”
“说什么怡亲王不识抬举,不知打哪来的野孩子……”前一个人嗤笑了一声,“老爷们儿又没听见,反正听说,骂得是够难听……”
两人合力把泔水桶卸下车来,放在地上。护城河边有个向下的台子,这里可以洗泔水桶。大男人自然是不会去洗泔水桶的,他们会雇佣这里的姑娘婆子刷洗泔水桶。夏日还好,冬日护城河结冰时甚至还会雇一些工人破开护城河上的冰,命那些女人去洗。
故常年做这件事的女人,手上都会有经久不愈的冻疮疤。
桃雪手上自然没有。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些女人,紧紧贴着她们的脚步,小心翼翼地往前挪。等车上的泔水桶被全部卸下来,推到下面的平台上,那些姑娘婆子一拥而上,把那些人团团围住。
“大老爷,求您让我做吧!我家今天已经没饭吃了!”
“求大老爷开眼,我家两个娃儿,就等着这口饭吃……”
“大老爷啊,我孙子连米汤儿都喝不上了,求求您……”
“大老爷,我娘病了,弟弟也病着……”
女人们杂七杂八吵成一团,桃雪听得头痛,不由得皱起眉头。其中一个宫人扫了一眼,伸手推开几个:“家里有病的滚远点儿,回头给宫里头主子过了病气儿,有你们受的……你昨儿不是刷过了吗?走走走……”
女人们渐渐安静下来,但都盯着那两个宫人,仿佛那两人就是她们生活的全部希望。两个宫人在女人堆里来回扫视,时不时推出去几个。
忽然另一个人一眼盯住了桃雪,眯起眼。桃雪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想到今天的任务,又不愿退得太远。那宫人笑了一声,声音显得很怪异,桃雪觉得隔夜的酸水直往上冒。
“那小妮子,你过来。”他指指桃雪,“就是你,你……呵,还有衣裳穿。”桃雪皱着眉头往前挤了挤,其他女人仇恨地盯着她,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
桃雪下到河边的台子上,伸手拉过一个泔水桶,被里面的气味熏得险些呕出来。还好她及时偏过头缓了缓,才继续拉着泔水桶挪了两步,把桶浸入河水里。身边又陆续下来几个女人,两个两个抬起泔水桶就往河里泡,没人皱一下眉,没人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桃雪看了两眼她们的动作,暗暗记在心里。
终于又下来一个女人,往桃雪这边走过来。“你扶着桶,我来刷。”她说。这个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皮肤黑黄粗糙,桃雪猜她可能是个寡妇。桃雪看见她手上裂开一道一道粗纹,不由得道:“还是我来吧。”
“你什么,你又不会。”那妇人低声道,又瞅了一眼两个拉泔水桶的宫人,“那两个老爷看不出,可瞒不过我——一看你这手就知道,你以前从没做过这事儿。”
桃雪垂下眼,伸手扶着桶不让它漂走。妇人刷得木桶在水中一荡一荡,桃雪的手就在水面一上一下。每次浸入水里,都能感到一股冰凉——黎明的护城河,就是这样寒冷。
“听说太子殿下怀疑怡亲王勾结刺客,两人才吵了一架……那刺客竟能直接掉进淑芳殿去,莫不是什么人……”
桃雪手上扶着桶,恨不得竖起耳朵来听。幸好那两个宫人走近了些,她听得越发清晰:
“倒是没听说秀女受伤,尚宫局捂得严实……”
“我倒是听说,昨个儿怡亲王在秀女那弄了个什么,旬……呸!管他一旬二旬,谁知道是什么鸟事!”
两人接下来讲了些粗鄙不堪的荤话,桃雪便没有再听。她只是暗自琢磨,旬……寻……寻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