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偏执的安卓（2/2）
“柳德米拉？”
“这姑娘一直在……保护它，如果这是个对的词。”
霍尔登瘪瘪嘴。“你总不能要求一个述情障碍【4】患者有什么感受吧。”
“哈哈，述情障碍……”林洛无奈地摇摇头，“你现在在哪儿，霍尔登？你坐在这就像你真的在这一样。”
霍尔登笑了。只见他站起身，手指穿过桌上的那杯咖啡，还是满的。“我不该和你说这些。事实上，我们都不该见面。给那位叫柳德米拉的姑娘涨薪水吧。那个安卓对我的计划很有用。”
“你的计划，是的，你说过了。所以你有任何回来的打算么？”
“你知道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好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还活着，包括萨拉。她现在依然相信你活着。”
霍尔登的影像沉默了一会儿。“是的，别告诉她。我很抱歉。”
那次谈话发生在不久之前，而在当下，人类摇摇头，他的眉头皱得很深。“你是个偏执狂，哈。偏执的安卓【5】，”他笑了，“在每把改造过的武器上都留下自己的记号。”
恐惧、希冀、质疑。霍尔登的心脏被这些纠缠在一块儿的情绪绞得紧紧的。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安卓，意图找出任何迹象说明，证实，或是反驳他头脑中那个歇斯底里的声音，那个声音叫嚣着要把这个漂亮愚蠢的安卓用机关枪打成筛子，因为这个安卓竟胆敢冒充他的克兰。
他怎么可能是克兰？他们身上无一相似之处，不是吗？
他回想起他们初见时八月一身污迹，无所动作。而他认识的克兰会抱歉，会难过，会因自己腿部零件发生故障时只能像个跛子一样一瘸一拐地行走感到羞愧。他的安卓就是有这样的秉性，那是陪伴他们家几年来所培养的，自发形成的一种品性，绝对不可能出错。正是这些造就了克兰独一无二。这并不是一个惟命是从，依赖新模块产生“情绪应激反应”的安卓所能懂的。
他的记忆也不会错得离谱。人类不是机器，人的记忆会出现偏差，大脑任何精准的记录都是反人性的。但他完全能精准地回忆起从前的克兰是什么样子的，他鼻梁的弧度，他面部每一道利落的线条，他那明显露出虎牙的微笑，他手上明显属于老式人工智能的不那么灵活的指节缓缓晃动的在琴键上方，却久久不敢放置之上的样子，还有18年前的七天……那七天是他生命中无法磨灭的七天，那七天他们在死亡边缘游走，他曾经倚靠在他的怀抱里，逼迫自己永远记住他的脸。他有一双金色的眼睛，任何人都无法忽略的金色的眼睛。
他们毫无相似，除了……
除了他的眼睛。
金色的眼睛。
霍尔登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安卓。不，不一样，记忆中的那双眼睛是不一样的。那双眼睛是有实质的，是聚焦的，是一双展露自我意识的眼睛，而不是世界上所有事物纯粹的倒影。
他怎么会是？
霍尔登一个猛冲，指关节***上安卓的下巴，让它的脸仰起一个角度。安卓显得顺从而惊讶，霍尔登猜这又是“情绪应激反应”的缘故。
完全不同，不该是这样一个小巧的鼻头和像女孩一样的嘴唇线条。没有一丝细节与记忆重合。他的脸很平静，在那双金色镜面里依旧清晰无比。
它的眼眶处有细微的切迹。他将指腹从那之上轻轻滑过。
急促的呼吸和颤动的指尖出卖了他。厌恶与愤怒开始爬上他的心脏。与之伴随的还有想要痛哭的冲动。
他松开手，目光在四处梭巡。不一会儿，他找到一个盒子，里面是几把短刀。他拿了一把，将抽出的刀鞘往旁边一扔，走到木墙前，用刀柄划了一个位置：“来，拿着，写。”
安卓没有动。
“你怎么写那个符号的，把它写下来。”霍尔登咬着牙，像是一条凶恶的鲨鱼。
安卓接过刀开始写。刀尖扎进木墙，先写一个“e”，从小尾巴开始，一直顺利地滑到那个完美的半圆弧，再利落地一勾。那勾不是平的，它朝左下方倾斜了一个优美的角度。然后它开始写类似“7”的那一笔，从脚那儿，长长的笔划，一直滑到头，向左弯，向下弯。霍尔登握紧拳头再展开，感到自己又中了一次弹。
人类和安卓一起看着那个“K”。
“它缺了一些东西。”安卓听起来有点迟疑。
霍尔登闭上眼，短短地舒了一口气。他做了一个决定，于是拨通了林洛的号码。
“怎么回事，你不该联系我。”接收器里传来刻意压低的气恼的声音。
“林洛，我需要知道托尼在哪儿。”
“托尼。”
“抱歉林洛，我真的……”霍尔登咽了咽口水，意识到口腔干燥无比，“真的需要知道。”
“好，你会得到他的。”
毫无废话，林洛的回答让霍尔登情绪稳定了许多。他看着八月。八月瞪大了眼睛：“你要去找托尼？”
霍尔登像是被刺痛了一般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他皱了皱眉，重新看着八月：“你……”
他想说，你只管继续按照设计图制造这些设备，可那双澄澈的眼睛让他说不出口了。霍尔登缓缓地，不确信地，用右手覆上它的脸，想找回一丝熟悉的痕迹。他失败了。八月平静地直视他，将他的手拿开：“和我有关？”
霍尔登猛地后退两步，仿佛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惊疑不定地看了看安卓，转身离开了。
他不能确定任何事，除了他不能继续在这个地方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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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M16：美方生产的现代著名突击步枪。
【2】后门装置：借鉴了人工智能题材游戏《底特律：变人》，QuanticDream开发，索尼发行。
【3】弯曲空间：虫洞产生是由于时空极度弯曲，同时产生巨大的引力。我们就假设弯曲空间存在稳定自身的机制吧。
【4】述情障碍：一种不独立的精神症状，病人无法感知自己的情绪，同时也缺乏移情能力。
【5】偏执的安卓：它的英文为“ParanoidAndroid”，是一首来自90年代著名摇滚乐队Radiohead的歌，被收录进专辑《OKComputer》。这首歌在该篇故事背景下依然很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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