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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八月、克兰和一部分过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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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卓一下激灵地后退几步像是被灼伤。狂热。希望。人类眼中有重新燃起的灰烬。

“我不是你。”安卓最终说。

霍尔登自嘲地咧开嘴角,这个笑容是掩饰性的:“你会帮我一个忙吗?”他仔细地望了望安卓的脑袋,“把你的头发换成浅栗色,如果你……愿意的话。”

八月看起来既迷惑又乖顺,接着再一次展现出礼貌的微笑:“如果这能让你开心。”

霍尔登颤抖着。他的内心毫无波澜,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因颤抖而颤抖。八月看他的目光透露出小心,好像他是一件值得谨慎对待的东西。他退后,退后。他们相距很远了。八月的笑凝固在脸上。

“所以……我猜就这样吧。”霍尔登使劲抿抿嘴,耸了下肩。他重新向前,目光平直地从安卓身边走过。

后来霍尔登播放起20世纪五十年代的柔顺爵士,在房间里沉默地思考他和安卓之间的一切。克里斯蒂娜刚才告诉他八月曾待在武器库里,手上握着枪械,零件,或是别的什么东西,静止不动地维持一个坐姿,瞳孔比以前更空洞了,就像机器宕机一般,或者形容为一个罹患阿兹海默症的老人,在自己的思绪中迷失,那种静止的眼光是正常人类所没有的。克里斯蒂娜担心八月突然坏掉。这是最近发生的事。而在他能不再以躲避的态度面对他之前,在他完全做好准备悦纳八月就是克兰之前,他不能,至少不能够自然自发地像担心小女孩那样担心安卓。他希望能尝试给他一个拥抱,下一次吧,下一次他们再有机会面对面时。

他该给他一个拥抱的。

在八月尚未出现的十八年间,霍尔登坚信克兰活着,就像对幸福存在于过去一样坚信。少年时代霍尔登曾在父亲的书桌上看到过一幅珍贵的纸质素描,它被很好地保存,裱进树脂纤维制成的透明方块里。画家完美复制了人们当时的模样,那里面有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祖母和克兰。父亲穿着牛津衬衫,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母亲揽着父亲的腰,裙子长到脚踝;祖母端坐于轮椅上面目威严,具备英国女王般的贵族气质;克兰站在祖母身后笑得灿烂,和霍尔登记忆中那个笑容总是介于欢乐与悲伤之间的模样完全不同。他相信那时他们是幸福的。而如今,那个树脂方块,连同方块里的四个人都被时间、重大历史、过去的尘沙和那场蓝色的火雨掩埋了。上帝又还给他一个八月。他是克兰又不是克兰。霍尔登知道,克兰是他与过去无虑时光的一个连接,一个盛放美好记忆的容器,是幸福延续的具象化,是他抗争、奋斗、咬牙拼命的精神支柱,这样他才能在某些没有太阳的时刻里活下去。克兰是他无休止找寻的亲人,他从不妥协。

他不知道八月是否只能成为八月。

克兰将他关进小飞艇离开死去的卫德城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依然在客人的轻语呢喃声中被噩梦惊醒。青春的后半段霍尔登从首都的喧闹和斑斓和中成长起来,被环境所混染。他第一份工作是侍者,就职于蒸汽朋克主题的脱衣舞俱乐部,老总看上的是他的年轻和机灵,于是他很早就习得了怎样做一个弱磁石,在人群中保持一定的引力又不至被吸附,灵活地周旋在形形色色的个体周围。后来他接触到一个客人,这个客人喜欢戴机械鸟嘴面具,送给他一个炮筒状的臂环,并让他帮忙运送走私来的军火,都是些隐蔽微型的小物件。几个月之后,鸟嘴揭下他的面具,对霍尔登说他的蓝眼睛很漂亮,意图在舞池亲吻他。年轻人用拳头揍断了鸟嘴的鼻梁,将面具上尖利的喙插进他的左眼,撞开兴奋尖叫的人群逃到街上,将臂环一把摔裂,开始了每日游走于不同街区的流浪生涯。干过盗窃,抢劫和威胁,为一顿午饭和一些孩子一起将某个无辜的人揍到半死。鸟嘴变成独眼后愤怒扬言要将他折磨致死,最后他决定坐轨道列车离开那座城市。伍德找到了他,他对曾为鸟嘴干活的少年军火罪犯印象深刻,为他们曾经有过一次称不上愉快的交谈。于是霍尔登跟着这个看起来清白干净的年轻人打理他的父亲老伍德军火生意。最后一次听闻鸟嘴的消息是他被自己的面具戳瞎了另外一只眼睛,并被人割开了喉咙。霍尔登松了一口气,看了他并非鸟嘴的唯一仇人。

伍德看出了他心灵埋着一座废墟,形容他是一个绝望地攥紧过去的人,虽然表面上从不展现。霍尔登告诉他,他想让曾经拥有的幸福回归,就像战后的女人怀念着战前的黄油、糖果和圣诞树,裙子、舞会、还有未上前线的丈夫和自己。“从《飘》上看来的。”这么说也不准确,也许是从《我是女兵,也是女人》【1】中得来的,它们都是世纪前的文学作品。伍德被他倒错的比喻吓着了,此后再也没提过九月雨,克兰,和他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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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S·A·阿列克谢耶维奇著,原名《战争中没有女人脸孔》,一部叙写二战时期苏联女兵战争过往的纪实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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