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沉默是欲言又止(2/2)
最后木匠喝酒把自己喝死了死了,我成了木匠。
我是那个不大点的村子里唯一的木匠,靠着这点手艺,我有了点积蓄,买了个小房子,娶了个老婆。
我是个哑巴,她是个聋子,我们的生活很安静。我们有了一个孩子,孩子是健全的,也很懂事,只是有什么事都不跟我们说。我送他去村子里的学堂上学,听说他被人嘲笑,后来我就请了私塾先生单独教他。
在有了孩子之后我才知道,在是没有什么大灾难降临的时候,孩子长大是很快的。就像从前的孩子们死掉的速度一样快,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他们就那么着急地长大了。
我的孩子长大以后,背着包裹去了很远的地方,他没有说要去哪儿,我不知道他是去当兵了,还是去经商了,又或许是走到了哪一个高高的山崖觉得那里是他生命最终的归宿,总之他没有再回来,也或者他回来了,但是没有来见我们。他什么都不愿意跟我们说,这个我能理解,毕竟我们一个说不出,一个听不见,他因为有这样的爹娘吃了很多苦头。我愿意容忍我爱的人恨我,那无所谓。
在我送他离开的那天,我们站在夕阳之下,我拍拍他的肩膀,他点点头,我想跟他说点什么,可是我也还是没有说,毕竟我是他的哑巴爹。
在我的儿子离开很久之后,我们两个继续相依为命,我收了一个徒弟,等我死了之后,他就是这个村子上唯一的木匠了。
我六十岁那年,我的老婆子病了。
是很严重的病,我想这场病如果能扛过去,她或许能活到一百三。
我总是觉得那些我喜欢的人能够活到一百三,我的老婆,我的孩子,我的爹娘,我的弟弟,还有那朵渐行渐远的木棉。
可是谁都不能活到一百三,每个人都是瘪犊子,哪怕你再爱他们,他们都不会听你的活到一百三。
我背着她去见村子里的医生,医生说没救了。我背着她去看镇子里的医生,医生说没救了。我背着她去看城里的医生,医生说没救了。
后来我背着她去看牛鼻子老道和光脑袋大和尚,他们一个给她喝符水,一个让我诚心念佛,告诉我这样她就会好起来。
我想说去你们妈的,但是我是个哑巴。
再后来她死了,我想跟她说你快起来咱俩一起活到一百三,我真的这么准备了,但是我只顾着哭了,我什么也没说,徒弟把她烧成了灰,还给我一个瓦罐。
**妈的,我老婆子那么大一个人,最后就只有一个瓦罐。
那以后我的脾气开始变坏,我总是想骂人,我憋了一肚子的脏话,我想骂所有的东西,包括在天上边飞边拉屎的鸟。我知道很多人讨厌老人,尤其是我我这样脾气又坏性情还古怪的老人,我总是觉得我比其他的坏老头还要好一点,因为我不能说话。
我开始喜欢上跟我徒弟怄气,我也只能跟我徒弟怄气。
那时候我徒弟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这个没爹的混小子让那三个小王八蛋都喊我爷爷,谁他妈是他们爷爷。我徒弟媳妇很讨厌我,她说我是个疯老头,但是每次她这么说我徒弟都会骂她。
我知道我徒弟是个不错的人,但是我还是忍不住会跟他怄气。
后来我也生病了,我徒弟一家子轮着照顾我,那群猴孩子一口一个爷爷喊着,就好像我真的儿孙满堂了一样。我记不清我生病病了多久,后来我厌烦了,我招手让他们都过来,他们五口子人就好像去看猴戏一样把我围起来。
我说了我人生中的第二句话。
“你们都给我平平安安的活到八十。”
徒弟媳妇第一个开始哭,她跪下来给我磕头,当然,我知道她不是给我磕的,没人他妈的给自己师父磕头的时候喊菩萨显灵。
“那我就死了啊。”
这是我说的第三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