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周·如鲸饮月（2/2）
憨批把那一碗凉粉吃干净，看了看外面：“等夜深了再开吧？”
还要等夜深吗？
“师父，我还听说这边往东走，一直走，能看见海，师父就没有想过去别的地方吗？去看看海看看北方的雪，还有再往南走有那种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的地方。”憨批夹了一筷子番茄。
“一年四季都是夏天，那我可不去。”
憨批笑了：“嗯，我也不去。夏天太热了。”
“你要是想去哪儿你就去吧，你在我这里打了一年白工，我也受了你不少照顾，工钱我应该给你的我都替你存着了。”我指指酒柜，“就在第二排中间那个坛子里，你随时可以拿。”
“不是，师父，我是说，”憨批五官皱在一起，又开始挠他的后脑勺，看起来相当为难，“我是说跟师父一起去。师父不想去的话，我也就不去了。”
我对此表示了拒绝：“我还有我要做的事，除非有需要，暂时不会想去那些地方。”
这样啊。憨批轻轻叹气，放下了挠后脑勺的手。
夜深，憨批打开了后院的地窖，确认地窖里能下去人，他先端着蜡烛顺着梯子下去了，我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地窖的入口封起来。
三坛可以开坛的桃源里，还没有打开封层就已经酒香四溢了，憨批熟练地打开酒坛的封层，用专门的酒筒将大坛里的酒盛出来，装在陶碗里。
大坛酒开坛之后，前三碗要敬天地和酒神，是不能喝的，从第四碗开始，就是我们作为人享受的环节了。憨批看起来兴致颇高，盛了一碗递给我：“师父，这头一碗给人喝的桃源里，你要不要尝尝？”
我向来滴酒不沾，于是摇了摇头。
地窖里只有一盏灯光昏暗的烛火，我甚至没有发现什么时候身边多了个人——白天那个醉鬼带着一身熟悉的难闻酒气出现在我们旁边，很不客气地从憨批手里抢过那个陶碗，说了声“她不喝我喝”，便将那碗桃源里一饮而尽。
他甚至夸了一声“好酒”。
刹那间地窖里妖氛狂舞，巨大的压迫感同浓郁的酒香一齐向我袭来，知道是那妖怪终于现形，我立刻从背后抽出剑。
两把剑同时出现在憨批肩上，憨批稍微有点惊讶，他浑身都在发着灰蓝色的幽光，接着这光我勉强能够看清楚，憨批两边脸上从上而下有三道竖着的“鳃”，他没有动，看着我，似乎有些犹豫，但是还是问我：“你早就怀疑我了吗？”
我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憨批的眼神迅速暗淡下去，“不对，你是斩妖人，从一开始你就该知道我是妖怪，所以你才时时带着这把剑。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动手杀我？”
“因为你没有害我。”
憨批苦笑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醉鬼：“斩妖人，我本名‘如鲸饮月’，只吃酒和醉酒之人。若我从此向善，你肯放过我吗？”
醉鬼咧开一嘴白牙：“我从不替死人原谅妖怪，你罪孽深重，要是真想要向善，那就伏诛吧。”
憨批也咧开嘴，在憨批咧开嘴的同时，醉鬼突然抬脚将我踹开，然后醉鬼被憨批一口吞下。
咽了。
我听到那吞咽的声音了，非常清晰。
我不再挣扎，将身体彻底交给手里的剑。妖剑乘虹控制着我，只一步便重新冲到了憨批面前，从下至上，妖剑带着妖异的虹光将憨批的肚子剖开，醉鬼和憨批肚子里的醪糟一起流出来。
憨批的手突然变得无比巨大，剖开的肚子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那只巨手高高举起向我拍过来，被乘虹一剑斩断，然后乘虹瞬间脱手，像是一根钉子一般贯穿了憨批的胸口，粉碎了憨批的内丹，把憨批钉在地窖的墙壁上。
“这种妖剑，还是少用为好。”憨批想把乘虹拔下来，一抬手，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手了，他低下头，慢慢合上眼睛。
鳃不见了，憨批又变回了那个给我做白工的少年。
“他一直没有害你，是因为你之前一直滴酒不沾，不喝酒就不会醉，不会醉他就吃不了，就这么简单。小丫头片子你可别理解为什么人妖情未了啊，他刚刚也劝你喝酒了。”醉鬼见妖怪死了，这才坐起来不再装死。
“别废话，我把后院借给你，自己从井里打水洗一洗，臭死了。”我捂着鼻子赶紧从地窖出来，“这份功劳让给你了，把这个地窖收拾好。”
“你还真是乐意让人做白工。”
我把躺椅拖到了店外，看着天上的月亮。晚上的风已经凉下来了，吹在脸上很舒爽。我突然想吃一口西瓜，正要喊憨批，一块切好的西瓜递到我面前。
醉鬼已经洗完换了一身新衣裳，那身难闻的酒气也没了，他啃了一口西瓜，喝水似的咽下去，这才跟我说：“抱歉啊，之前的话我收回，他可能确实……确实对你很有感情。打水的活一直是他在做吧？在井里有一条小冰龙，估计是他专门放在那里给你冰西瓜的。”
我拿着那块西瓜，切好的一片总是没有抱着半个看起来有食欲。
“能讲讲你是怎么找过来的吗？”
我把那块西瓜还给醉鬼：“我是听说这里有妖怪作乱就找过来了。因为这里的酒香很浓，我就跟着酒香到了这一家酒楼里，那时候酒楼不是现在这样，开了封的大坛酒就摆在大堂，酒坛里蹲着两个人，是这家酒楼原本的老板和伙计，酒淹到他们的脖子，两个人都已经死了。”
醉鬼沉默了一会。
也就只有一小会，他很快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接着问：“然后你就在这里装老板了？”
“嗯，我在这里装了大概半个月的老板，那个妖怪就来了，应该是来找他泡好的酒喝的，见我在，就改口说想在这里做个伙计。”
醉鬼把两块西瓜皮随手就扔出去了，不仅不觉得自己没有公德心，还挺高兴这次能扔这么远：“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还在这里接着卖酒？”
以后？
我看看天上，今天阴天，我也不知道我在看什么。
“去看看海吧。我想去看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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