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周·夜闻清音(2/2)
大圣遗音轻轻摇头:“只是一点过去的回忆,不足为外人道。还是快睡吧,我困了。”
“其实你的事情,我多少也听过一些,因为保管不当——那群人是怎么说的,‘弦轸俱失,岳山崩缺’,被当做废琴尘封二十多年才有一个明眼人看出来你是个宝物吧?”
大圣遗音听着她说话,耳边又响起那声极为轻蔑的“破琴”,刚刚从梦里回忆里清醒过来,又被拉回到痛苦中去,愤懑和委屈卷土重来,不由哽咽:“想要被弹奏,想要被重视,想和以前一样听到人们的赞美,想跟那些真正懂得音律的人一起生活……我是一把琴,我不是破木板,我也想继续被演奏……我想回去,我想回到以前……我是宫中御制的琴,世人皆以我为珍宝,为何说我是破木板……”
那人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哭啼的幼儿:“你是珍宝,从前是,以后也是,于古人是,于今人是,于我亦然。”
大圣遗音抹掉眼角一点泪珠,脸上稍微有了一丝笑意:“既然你这么会说话,我就收回前言,把你也勉强当做半个风骚客吧。”
“那我这半个风骚客,能否有幸一闻你的‘歌喉’?”
大圣遗音立刻推开对方坐起来,深棕色的发丝垂在弧度可称完美的胸脯上,她也不穿衣裳,浑身赤裸着坐在那人面前,像一副香艳的秘画。
道一声“献丑了”,大圣遗音微微垂下眼睑,凭空伸开十根纤葱玉指,岁月的长流登时凝滞,让人顿时忘记了再用眼睛去看什么,浑身上下就只剩下两个器官——浸泡在音乐声里的耳朵,和因为激动剧烈跳动着的心脏。
初时天山之外飞白雪,渐渐万丈涧底生流泉。那人不由得也端坐起来,跪坐在床上,手在腿上轻轻打着拍子作为应和。
如鸾凤和鸣,其声喈喈。
如秋水夕阳,其声泠泠。
如风过西岭,其声呜呜。
如玄鹤下空,其声空空。
一曲终了,脑中琴音却仍未散去,听者拍手叫好:“这便是传说中的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吗?好一把大圣遗音。”
大圣遗音好赛没听到对方的赞美,只是再次钻回被窝:“睡了。明天还要参展。”
“相信自己吧,世间诸人都会看见你的美丽,也会因为你的美丽爱上其他不被演奏的古琴。风骚客不多,但是这不影响什么——你有的,是庸俗者也能看出来的、绝对的美。”
压低了声音的耳边呢喃,如同远处传来的晚钟,辽远安宁,大圣遗音听着,睡意渐浓,最后只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嗯”作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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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她好漂亮!也是妈妈弹的那种古筝吗?”
小女孩整张脸都贴上了玻璃展柜,兴奋地瞪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然后被她的妈妈从展柜上拉下来,她的妈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这个是古琴哦,跟古筝不一样的。它叫大圣遗音,是唐代流传下来的琴,是快要一千三百岁的古琴。”
小女孩看看妈妈,也认真放轻了声音:“是一千三百岁的漂亮大姐姐?”
妈妈有些疑惑,想着大概是孩子的想象力丰富,便笑起来:“漂亮大姐姐?嗯,你说得对,确实很漂亮。我们再去那边看看吧?”
小女孩点点头,然后回头冲大圣遗音摆摆手:“大姐姐再见!”
在玻璃展柜里,一身华美衣裙的女人向这个可爱的孩子笑着垂下眼眸,微微颔首。
盛世大唐从她裙摆袖角展开,渐渐绘成一整副青绿山水,磅礴之势,吞日吐月。
在她背后,绮罗飞舞,飞花成雨,轻纱掩面的美人一步一旋,是盛开在地毯上转瞬即逝的昙花,一朵接着一朵,一片连成一片;狻猊吐烟,袅袅郁郁,香炉里未燃尽的檀香屑一点猩红,映入美人眼中,再添一点朱砂;而她信手抚琴,一声已动物皆静,自天之下至地之上,自此再无声响,唯有琴音振振。
小女孩一瞬间失神,仿佛站在了一千多年前的皇宫大殿上,在看一场盛世歌舞。
片刻间又回过神来,大姐姐和富丽堂皇的大殿俱已不见,只有一把古琴静静躺在玻璃展柜里,恍若一场大梦。
在不远处,明明无人靠近的曾侯乙编钟轻轻敲下一个轻快的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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