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2/2)
事实上,曲筌本就没有轻易放弃。他既然认定了,就不怕丢面子。况且,他对这个大女儿,始终怀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歉疚。
他年少之时,也确实是对流觞的母亲动过情的。可惜,对他而言,功名高于一切。为了升官,他间接害得病重的妻子死亡,并使得大女儿与自己渐行渐远,几乎反目成仇。无论多少,他确实存了些弥补的心思。
流觞赴宴归来,他亲自去了沂水居。流觞直接闭门不见。
几天后,流觞颇受陈王看重的消息广为传播。曲筌更是坐不住了。他抽空再次来到沂水居,这次没有遭到任何阻挠。
流觞正对着镜子看着什么。曲筌隔着朦胧的纱幔,低声道:“觞儿?”
“爹爹有何事?”流觞语气平静。
她心里还是有个疙瘩。
曲筌叹了口气,道:“你娘亲的事,我知道你对我不满。”
“哦?”
曲筌等了等,没等到任何回应,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整个房间。他这才意识到,大女儿所住的沂水居是多么破旧。联想到不远处曲华兰的荷塘,他歉意更甚:“是爹爹错了。”
流觞顿了顿。
她没想到,曲筌居然能坦率地承认自己的错误。
她向来是不惮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曲筌的,因此,她的第一反应是:“别,女儿可担不起您那毫无实际意义的‘歉意’。”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生硬。虽然已经计划好要几番推让再接受,但态度如果太过,曲筌很有可能会放弃。
曲筌陷入了沉默,显然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无论爬到了多高的位置,在这个女儿面前,他永远抬不起头来。
静默了片刻,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觞儿。”
流觞没有说话。
“你不在官场,你不知道,身在其中,人那种往上爬的欲望会有多么强烈。”
流觞露出一抹冷笑。
到这个时候,还在狡辩?
“我十四岁考乡试,二十六岁中举人,整整考了十二年。但是相比那些七老八十才中举的人,我已经尤其幸运了。但是,中了举,不代表就能入朝为官。”
虽然不想承认,但流觞确实在听。
“中举前一年,我才成亲,娶了你的母亲。你知道,你母亲当时也算是富家小姐。因为你外公家的财力支持,我第二年才能够顺利中举。第二年,我们有了你。
“但是,中举也只是中举。等我真正入朝为官,我已经三十三岁了。大半辈子已经过去了。”
流觞沉默。
“我想升官,我发了疯地想。但是,你母亲的家世那时候已经帮不上我了,我本来只是个穷书生。想升官,怎么也得在底下折腾个十年八年的,我等不起了。
“这个时候,我无意中认识了侯氏。我告诉过你,她是赵王的私生女。得知她身份的那一刻,我几乎是欣喜欲狂——”
“等等,”流觞突然开口,“你在哪里遇见的侯氏。”
曲筌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道:“青楼。那段时间,我和你母亲大吵了一架。”
流觞冷笑。
之后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赵王惧内,生怕这个私生女折腾出什么事。如今有人接手,自然是最好不过。那时的赵王还有些势力,提携他一个小小的曲筌,还没有什么问题。
沂水居,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流觞闭了闭眼。
她那个血缘上的父亲还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忐忑不安地等着她的审判。
她知道,自己还是原谅不了她。
她试着去理解,也居然成功地理解了他那种强烈的向上攀爬的欲望。但她还是理解不了,他后续的那些愚蠢举动。
沉默了一会儿,流觞长出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某块大石头落了地。
就这样吧。
她还是恨他,但他毕竟是父亲。
她站起身,向那个已经显出几分佝偻的身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