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2/2)
刚坐好,她便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闭上的眼睑微微颤抖,却没有睁开。
封禁之门外,他也没有靠太近,隔着几步距离透过了窗户朝里看,那里头光线昏暗暧昧,不过龙目天赋异禀,便是在漆黑的地方,依然能看到事物的轮廓。
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默地隔着一扇封禁之门互相感受着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手解开了禁制,门后盘坐着的女子婀娜起身,盈盈踏出突破了激流屏障走到他面前,清冷的眉眼中隐约沉淀着什么,最终化为淡淡的笑意看着他道:“王兄,走吧。”
于是他郁结于胸的诸多情绪都倏尔消散,眼角眉梢染上温暖的柔软:“要是我不跟你去,你一个人会怕吗?”
“王兄不会不陪我去。”敖念说着笑容越发明媚,就如同那映着月光盛放的夜幽昙,摇曳而妖冶;“毕竟王兄知道我怕黑。”
敖玉便揽着她的肩膀低首吻在她额间,轻柔的低语像是恋人鬓边的呢喃:“是啊,念念胆子小,我要保护你才行啊。”
鬼门入口在酆都城,他们抵达时,已经全城门禁无人在街上,杨戬则是站在城门上俯瞰着他们,当看到来时人不仅仅只有敖念,他也不过是微微蹙眉后,依旧挥手打开了城门——
城门开启的那瞬间,凶猛如刀的煞气卷着无数冤魂厉鬼扑面而来,敖玉直接幻化龙身把敖念卷在怀中逆着那些杀气罡风朝城里冲。
即便如此那些厉鬼冤魂的爪牙依然无可避免地抓伤了敖念,索性敖玉这巨大的龙身覆盖着的龙鳞龙炁充沛,寻常妖魔鬼怪根本伤不到他,因而敖念也不过是些皮外轻伤,并不严重。
靠着敖玉的龙身庇佑,这突破鬼门关倒也并不算多艰难,两人不过片刻就到了地府门前,杨戬亦是同时到达,对于敖玉的做法并未多言,只面无表情地率先走进了地府中。
可未曾想他率先迈步,他身边的哮天犬却没有动,反而朝着敖念走过来,在她脚边转悠着,时不时的嗅一嗅,似乎是在鉴别着敖念的气味。
敖念催次有些手足无措,敖玉却直接朝着杨戬看过去,杨戬的目光却朝着敖念去,略一凝视便又转开道:“哮天犬,过来。”
“汪汪汪!”哮天犬嗷嗷几嗓子跑回了自己主人身边,只是中间会了几次头看敖念。
敖念没养过猫猫狗狗,倒是看不出哮天犬这是个什么意思,有心问几句又不敢问。
“四公主平时惯用鲛人炮制的牵丝香吗?”杨戬忽然问了这么句话。
敖念愣愣的点点头,敖玉倒是懂了:“……牵丝香味淡久远,有凝神的效用。”
杨戬便也点点头,没再说别的扭头就走。
敖念觉得自己跟听了哑谜一样,凑到敖玉耳边问:“这怎么回事?”
敖玉摸摸她的脑袋含笑道:“没事,二郎神君是跟你解释哮天犬为什么在你身上嗅味道,而我是在解释给你用牵丝香的原因。”
敖念这才反应过来——哮天犬闻到了她身上的牵丝香,这味香外面不常见,便是四海龙族也用的少,因为香味太淡了,几不可闻的似有还无,龙族生性骄纵就喜欢浓烈的东西。
这么少见还能引起哮天犬的注意,连带着让杨戬别有深意提一嘴让敖玉解释为什么用这个香……
敖念再蠢也猜到,怕是跟自己寸心姑姑撞上了一样的香料,被人误会自己想借这个套近乎了。
虽然有些尴尬,不过敖念自己问心无愧,也就不怎么胆怯,穿过了无数洞穴似的小地狱,前方突然空旷立着无数钢刀,便是穹顶之上也倒垂下无数的刀刃,想来这就是刀山。
“此处开始,四公主你只能自己前行。”杨戬神情漠然的看过来,眉间的绯红纹络映着那些寒光折射出一丝丝的金色光泽;“倘若三太子在陪同前行,便视为作弊。”
敖玉微微抿紧了唇,正欲开口,敖念拽住他的手含笑摇摇头:“没事,王兄你到对岸去等我,我很快的。”
敖玉面色却微微煞白的看着她,好久才动了动嘴唇发出声音:“……好。”
在杨戬视线的死角,他把手心里的那温热的月牙儿鳞片塞在敖念的手里,别有深意的眨眨眼,才松开了手饶过她站到杨戬身边去。
敖念不解其意,可也不敢再丢回去,只得攥紧了手朝着那无数的刀刃走过去——
自她踏入这刀刃池中,那些刀刃就像活过来一样,纷纷朝着她砍过来,她只好不停闪避着,也没怎么用灵力,只是凭借着战斗本能地反应去躲避。
起初也还好,只是渐渐刀刃越发密集,速度也快了许多,到中央已是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身上的碧蚕丝罗裙替她抗了不少寒刃,终究是不堪负重出了纰漏。
寒刃切开皮肉的瞬间,显示感觉到了腰间有一丝冷,而后才热辣起来察觉到是被一刀砍了过去,也不敢去低头看,就要赶紧避开另外的几道刀刃。
可这些伤口也是奇怪,疼痛都是弹指间就没了,等到她冲出刀山再来仔细查看,却见自己满身嫣红血色弥漫,可用手摸摸那些伤痕却又不觉得丝毫疼痛。
她看着手心里流光溢彩的月牙鳞片,神色困惑的想:王兄这是哪来的好宝贝,受伤了还能立刻好起来?
杨戬瞥了眼身边浑身微微颤抖,几乎跟血池里捞出来一样的敖玉,神色在这昏暗的地府中变得有些晦涩不明:“……你倒是真疼这妹妹,龙之逆鳞轻易给出去,是要替她死不成?”
敖玉擦了擦唇边的血,面容透着病态潮红地妖冶,眉目间一派淡然从容的掏出了一瓶玉露霜元丹就往嘴里倒,囫囵吞下后才平静开口道:“二郎神君就没有过,想为某个人挡尽一切风霜刀剑,便是自己身死也无妨的时候……”
他像是嘲弄又像是炫耀似的看着杨戬笑着道:“那神君果真是太上忘情了,令敖玉佩服。”
杨戬不作它言,只面无表情地回过身眺望远处即将踏入火海的少女,衣袖下的手握紧了拳头,像是在忍耐什么。
而敖念越看越稀罕手里的鳞片,怕自己再这么用下去就要碎了,王兄指不定就这一片,自己弄坏了以后王兄就没有这保命符了。
左思右想下把鳞片收进了灵台暂放在自己元神之旁,尔后视死如归般地钻进了火海——
直到敖念蹿进火海有片刻,敖玉才惊觉不对:“她把逆鳞收起来了!?”
杨戬亦是觉得诧异,竟有人真想凭借一身血肉扛过红莲业火?
敖玉当时就要往火海冲,却被杨戬一个定身术困在当场:“三太子莫忘了,四公主必须独自走完火海。”
敖玉急得心火如焚:“念念先天不足,她走不完的!”
“那便是她自己的事。”杨戬干脆封住他的声音,眉目冷漠的好比寒霜;“这是她自己选的路,生死由命。”
灼热的火苗缠绕上身体的那一刻,敖念就已经浑身灼痛的要尖叫了,只是死死咬着牙关,为减少火烧面积还努力用双手抱紧自己的胸口,低着头一味的朝前跑着。
后来闻见了些烧焦的味道,想来是头发中的水汽撑不住了,又不能用灵力做什么,便让自己别去管,继续往前冲。
跟着脚掌开始难以忍受的热剌剌痛,鞋子也已经被烧化了,还看不到尽头的敖念已经痛得满脸泪水,可还是咬着牙继续跑,烧焦黑一块红一块的脚掌在火焰中落下小小的印子,又再被火苗舔舐干净。
到她满身烧焦冲出火海,朱娘看的心肝都碎了:“念念!”
她由被夜游神用锁链扣着,只要一动就会被锁链上的封鬼雷咒冠以雷电之刑,可还是不管不顾地向扑向那倒在台阶下的女儿。
到底是楚江王于心不忍地递了个眼色,夜游神这才松开锁链,放朱娘连滚带爬的扑下台阶把孩子抱起来:“你这傻孩子……娘的心肝儿啊……呜呜呜怎么就不听话呢……”
敖念如今浑身都痛得厉害,两眼有些睁不开,只觉得视线里一片血红,可还是努力的想发出声音。
她以为自己说出口了——
‘念念长大了,当然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干娘别难过担心啦,就这一次,念念就这一次不听你的……
念念没能把你从地府救出去对不起,因为念念也觉得干娘你确实有错,毕竟干娘确实是偷了瑶池圣宝,还杀了凡人……
接下来干娘还是要在地藏王身边听禅参悟,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
杨戬看着将血肉模糊的敖念一把抱起离去的敖玉,神色间有些复杂,但很快恢复漠然看向跪在殿前听楚江王宣判,就要被押解送往地藏王处的朱娘,跟着走出去一段路后忽然道:“你当日捡到四公主,她身上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朱娘满心记挂着伤重的女儿,被对方这么一问,立刻就警觉起来,却不动声色的抽噎两声:“也没什么,那孩子穿着离草编制的夹袄,看起来就跟野人一样……又满身伤,实在可怜,我这才收留了她。”
杨戬便没再说别的,领着哮天犬回天庭复命,半道上哮天犬忽然化为人形,神情激动的凑在杨戬跟前道:“是寸心公主的味道!那小姑娘元神里还有一瓣寸心公主的龙魄!绝多错不了主人!”
杨戬眸色渐深:“你替我去约见哪吒,当年之事,他必有隐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