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百三十二次实验(2/2)
这一夜梅仙炩睡得异常安稳,以至于早上梁契敲了很久的门才把他喊醒,他很荣幸地成了全车齐候的那个人。
谭葳蕤坐在后排,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即使抱着手也可以看到洇着药水的绷带。梅仙炩心虚,只敢坐到他斜前方,偷偷用余光注意着他的举动。
他左手受伤,不得不暂戒了游戏,全程都戴着耳机在闭目养神,梅仙炩从狭缝里看这张情绪不明的脸,看得出了神。
虽然也是不见天日的白,但和梅仙炩不同,谭葳蕤看起来非常健康,像穿城大江涨潮时沙滩上强壮的白浪,从内到外都闪烁着耀眼的粼粼波光。
车子翻过一座小丘驶上盘山路,孩子们开始合唱一首老歌。
引擎在遇上刹车声之前一直响得很安稳。
然后歌声和妄想戛然而止在清晨涛声喧天的降落中。
从暗弯里信步走出来的女人撑着洋伞,身上是一袭洁白花嫁,如瀑黑发竖成最简单的马尾飘在身后,耳边垂下华丽圣洁的永生花丸。
厚重的刘海下是她肃穆冷冽的脸。
侧翻的车辆和她擦身而过,扬起灰尘与风,把她的头纱扯落飞入远空。梅仙炩扑倒窗口探出身子伸手捉她,却只能任她的飘渺发丝从指缝滑过。
“熊银!”他这样叫她。
而下一秒便被迅速拥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伴随着一阵刺鼻的药膏味,梅仙炩被紧紧环住,他透过这双臂膀的缝隙看到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女人逐渐化成白色的泡沫,飞散青空。
耳机在混乱中被扯落,落在梅仙炩耳边咫尺之处,里面的小人还在不谙世事地唱着歌。
脑海里,一千个大浪同时坠落,都浇不灭森林大火。
“第一百三十二次实验受到预期外因素干扰,中止实验。”
八月十三号,距离兰序入院那天刚好过去了一周时间。
一周前我在离家出走的途中认识了他,他在我离家出走的途中昏倒,把他送到了市医院之后的我什么都不懂,不得已只能叫来了梁爷,这也意味着我的第一次离家出走宣告失败。
他各项器官衰竭,生命体征微弱,我们费了很大功夫都没有找到他的个人信息和相关亲属,而我在他家房门上的电费单上看来的“兰序”这个名字则在偌大的岐中市查无此人。
也就是说,这个兰序,有可能是个黑户。
很难相信在这个早就全面建成小康的社会上居然还存在黑户这一种人。
所以我更倾向于他其实是来自某个遥远城市的外地人。
其实他在入院当天就醒了过来,隔着ICU的玻璃窗与我们对视了一会儿,我也是偶然间发现他似乎总是在刻意回避梁爷的目光,就连无意间的一瞟而过都会使他露出坐立难安的神色,而梁爷则一直目不别视,死死盯着他。
“你在哪里捡到这个人的?”
“新城林苑。”
新城林苑是三十年前新区建起的第一个小区,如今它是已经变成旧城的新区里唯二还没有被拆掉的老式多层住宅区,另一个就是我们住的那一个。
“他和你说什么了吗?”
“什么意思?没有啊……”
“……那好,你回去照顾谭葳蕤,我留在这里看着他。”
“可是我……”
“快去!”
我不敢再反驳什么,抬头又看了兰序两眼只得悻悻离去,我能感觉到他随着我的离开突然直起身的动作,但立刻,梁爷就一个侧身挡住我和他之间最后一点光线的交流。
我在电梯里回味着和梁爷刚才的对话,他语气间难掩的兴奋和迫切,前所未见,慎得我后背寒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难不成他们认识?
难不成梁爷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黑老大?而他是从梁爷手里逃跑的苦情小蜜?
电梯门开,走进来一个抱着病历本的小护士,打断了我肤浅幼稚的胡思乱想。
我走出停车场,回头观望这幢阳光下生机勃勃的灰色大楼,猩红的十字架站在楼顶俯视我,像张开双手拥抱死亡的人,那目光把我压迫至地心。
强烈的不安还是如同马路上的车流一般在我的心里逐渐变得汹涌激荡起来,我看见黑色的藤蔓从墙缝里钻出,蜿蜒向上,势如破竹,黑色的粘液从那些伸入半空的枝干上滴落,在地上蚀出黑色的孔洞。
我醒来的时候手上正打着点滴,兰序也已经转入了普通病房,据说是他自己要求和我住在一起,梁爷不在。
“是低血糖。”他说,“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唔……还好……”此时的我仍旧胸闷乏力,脑袋不是一般的重。
“……对了,你到底什么情况啊?没事吧?”
“其实你只要把我弄回家就可以了,我……老毛病,一会儿就好了。”他呼了口气,盯着半空中缓流的输液管,眼睛随着液体的滴落一眨一眨的。
“你家里人呢?”我接着问他。
他转过脸来,微笑着对我摇了摇头。
“你真的叫兰序?……噢,我叫宁人,息事宁人。”一个不怎么好的名字,我总是羞于在人前提起。
“原来你真的是中国人啊?”
“我爸爸是美国人。”
原来如此。
“刚才那个不是你爸爸?”
“一个类似于监护人的叔叔……你们……认识?”
他表情一瞬有些恍惚,又立刻归为带着几分诧异的释然。
“……怎么会?”
是啊,怎么会?
这时病房门被打开,护士进来给我换药瓶。兰序看见有人进来便把头侧过去朝向窗外,留给我们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护士离开后他又回过头来与我说话。
“我把威廉干掉了,某种意义上的。”
我反应了几秒想起那只巨大的垂耳兔,早上的时候它还活蹦乱跳地啃了我的鞋带。
“什么意思?干掉什么?”
永不灭绝的是啮齿类,无法进化的是腔肠动物。
兰序最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自顾自靠在床头,嘴里开始呜呜地哼唱起一首我听过千万遍,却始终无处可寻的调子。
“这首歌!你现在唱的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他茫然地看向我,神情逐渐犯恼,像在思考一个多么深奥的问题似的。
“我也不知道。”他说,“以前总听邻居唱来着,就学会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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