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精致叹息(2/2)
所有人都以为《珠光宝气》是他的歌,百科里也的确这么写着,这是他为电影《浮花浪蕊》唱的片尾曲。只有祝启蓝知道不是这样,那首歌本来应当属于林巧,他的同门师妹,因一瓶粉丝送的饮料失了声,几个月后在西贡码头烧炭。
“怎么可铺满命途,不敢期待恒星扮艳.舞;满地碎镜如何打扫,等不到爱人手指细数,”
清唱的效果并不很好,他声音本来就容易显得薄,现在缺了伴奏里复古的合成器音效,总觉得不太自然。他有一丝后悔未趁年轻学学乐器,这念头倏然而过,轻得像从他头顶飘过一片泛红的云。
“镜花皱了才拥抱,祈求盛装加身原太早,”祝启蓝慢慢唱着,“谁敢偿还风光乐土,多么残酷,捱到多么老——”
他缓缓站起来,又在墓碑顶上摸了一下,像他小时候被纪彤轻轻摸过头顶一样。阿妈,我唔可以留低太耐。祝启蓝一边唱,一边在心里说:我仲要好耐好耐才可以翻嚟睇你,你唔好在嗰边喊。
唔好喊,条路自己拣。他十八岁以前,纪彤一直这样对他说。
“——来讲句你好。”
祝启蓝回自己家,看了眼唱片机,想起那人嘱托,留了门便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天色更暗,他恍惚得近乎恶心,方听见唱片机里在播《男烧衣》,正是一句“人话水烟至靓出兰州”,白驹荣特别的声线混着扬琴,反复地勒紧他耳朵。他身上盖了条毯子,也是睡前不曾记得的。他一偏头,看见方檀坐在他旁边,正预备起身。
“播了几轮了都。”
“我睡前随便放的,没注意是什么。”祝启蓝揉揉眼睛,“可能是天意,我妈喜欢听南音。”
“我不怎么听这个,但是你这样,我很想下次编一个这个的采样进去。”方檀说。
祝启蓝难得地反对起他的计划:“最好别,不吉利——总之今天谢谢你过来,能帮我换下唱片吗?”
方檀冷淡地点了头,走到碟架前打量——祝启蓝又换了一批收藏,他看出来了:“换什么?”
“第二排第三个。”
“ErikSatie?你不是不喜欢古典乐?”方檀取下唱片,回看他一眼。祝启蓝没所谓地笑了,直起上身问对方:“你不是已经猜到什么了?一定要问出来求证一下不可吗?”
“也是。”唱针重新搭上,雾一样的前奏泛起,方檀猜想祝启蓝喜欢萨蒂,无非是因已有几个现代音乐人挪用之故。琴键逐个敲开,他确认祝启蓝今日无恙,本可在对方眼神示意下离开,但他忽然站在弥漫的乐声中补了一句:
“他不是不喜欢吗?我记得。”
祝启蓝现已完全清醒,对着方檀此问,他再度露出那种温和而又略带惊讶的神情。只有方檀清楚他并非真的愕然,不过是一种更斯文版本的“无计可施”,非要表现出“莫名惊诧”四个字的样子。
果然,祝启蓝以反问取代回答:“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呢?”
方檀想:来了——祝启蓝此刻想听萨蒂,究竟是因为这是那个人推荐的,还是因为今日负责将唱针搭上去的,是方檀?
“我不知道。”临走时他这样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