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新鲜的汗(2/2)
而韩复还在想:为什么非得跟自己说这个?难道方檀以为这就是他所希求的?他下意识想从方檀那里缩回手,孰料却被捉得更紧,指端的高温烫着他的皮肉。他只好放开那枚细小碎片,站起身,这一回是更真诚地为自己辩解:“方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在和病人较劲,较得像一幕拙劣话剧。事实是方檀的手已经缠上来,将他往自己怀里困。他比方檀高一点,不明显的身高差让方檀把下巴埋在他肩上,示弱的意思强烈到变为造作,奶油爆珠的香精气息再度在肺叶间徐徐舞动。“那你为什么走?”方檀问他,声气虚弱地质问。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忘强调韩复除了这里没别处可去——于是韩复转过身,将他推开一点,但也因此能看着方檀闭起的双眼。这时韩复发现:自己竟然也能因此感到难过。
方檀轻声说,我不舒服。
和往常完全不同的方檀,但离“惊喜”的距离尚有十万八千里。韩复无话可说,手背压在方檀额头上,土方法测不准,也知道他的症状比上午更严重。他把方檀拽到卧室里,替人掖上被子,不料方檀从被子下挥出手,一不小心就擦到韩复脸上。“别让我睡觉,”他喝了热水,咽了退烧药,声音却哑得更厉害,“我睡了一整天了,我睡不着。”
所以之前药也不吃医院也不去,怎么可能稍有好转?韩复皱眉,吸气呼气,心思轮转几个来回。行了,他对自己说,难道就因为方檀突然发了烧,他自己就得为之方寸大乱战战兢兢?……又不是没有照顾人的天分:他蹭地起身,手却又一次紧紧攥在方檀掌心:“你又要去哪里?”
他只得用力抽回:“我不走,我去拿热毛巾来。”
方檀这才收回手,喉咙里擦出轻轻一声嗯:一个听话的、顺从的、亟待韩复给予关注和照顾的病人形象。他嘴上说着不想睡,但吃了退烧药,身子依然陷入床铺,只有低沉的呼吸浮在外面。韩复拿着毛巾回来时,细细密密一层汗正结在方檀额角。说不上为什么,即使叶瑾告诉过他不必太担心,韩复还是松了口气。
他下意识将手落到方檀额上,隔着热毛巾,基于印象轻轻地描方檀细细长长两道眉。对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眼半眯着,不知道算不算全然清醒。在这样的氛围里,他几乎又要想夺路狂奔。
然后方檀喉头动一动,低低滑出一声:Galen。
韩复于是怔怔抬起手,不过半秒又落下去,听见自己缓缓吐出一口气。原来就是这样?他想,给自己的问题一经重复,变成肯定句,语带感叹:啊,不过就是这样而已。
“Galen不在,”他凑近方檀,发现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喊祝启蓝——只是因为方檀这么叫他,“他很忙的,只有我在。”
“这样啊,”方檀迷迷糊糊地说,“Galen很厉害的,拿奖拿到手软。”
他连失望都不肯表现出来。
无所谓。韩复又想:方檀肯定也这样错认过很多人,他置身其中,不必为了显得自己格外特殊而介怀此事。他盯着方檀的脸:从来如此,从来就比其他人显得更苍白的一张脸。手指从毛巾上滑过,到了他的皮肤上:只是因为发烧,他的脸颊才微微发红。于是指尖就暂时地停在那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