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奇妙世纪(2/2)
韩复视线由方檀的双手向上:方檀再次不看他一眼,反倒让他更自然地观览起这副面容。细长眉眼,并非具有侵略性的漂亮,但仍是一柄颤动的薄薄刀锋。三十五岁的男人,皮相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不少,可见并没有什么生存危机,因此也理所应当是一张好看的面孔——“好看”的意思是,如果当时真的被狗仔爆出新闻,或许不乏有人认定他们是郎才郎貌两情相悦。韩复的观看仅止于此,别开眼后倦意正像台灯漫出的暖光一样沾到身上。方檀不会体贴到在他固执留下来后还劝他去睡,他放韩复在这里,如同安置一件稳妥得体的家具,或是一株漂亮笔挺的植物,好像只有这样,才够对他投来的目光坦然受之。
韩复会有很多时间去好奇:方檀到底在做什么?他摆出了不需要多休息的样子,豁免韩复自作多情的义务。方檀会替很多人谱曲写词、监制专辑;成为创作者的代价当然是更为敏感,听者只要不迟钝得太过分,都会有一点从字里行间索隐作者心迹的冲动,这点韩复自己已深有体会。但方檀给任何人的东西都一样妥帖,梦想是地平线外曙中星,爱情是幽谷响尽秋月明,个个字眼挺括光鲜,却又绝非能归入陈词滥调那一类。他提笔时在想些什么?一阵激灵爬过太阳穴,韩复从思绪飘忽中清醒过来:他凭什么要好奇对方的心思?
方檀搁下动作,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他点起烟,二手焦油味漂泊漫漶,侵进韩复肺中,
“催得太紧了,”是自言自语,可的确是能让韩复听见的音量,“其实差一句就能收工了。”
可压轴好句总是来之不易——韩复忖道。但比起担心,浮在心头的情绪却更奇异:原来这个人也会有焦头烂额的时刻。这证明他们至少还有这一点彼此相类。韩复不知道该说什么,烟味刺激着他的神经,心里想的事情也被带得神经兮兮。方先生……他明明知道方檀会拒绝,却开始试着对自己说:也给我一根烟吧。
方檀又说:“本来今天想跟你聊聊的。”
这就是明显冲着韩复来的了。韩复一讶,抬起眼皮:“聊……聊什么?”
“聊聊天而已,一个人病着可是很无聊的。”
韩复想:他确实要把自己当一株植物,大概是所谓解语花那样。可他怎么会善解人意呢?方檀想聊天,没明确给出话题,极有可能是百无禁忌的意思。
那么倘若他要拉第三人出场,又如何呢?
讽刺的是他知道方檀会怎样:绝不会因此生气,毋宁说他早这么做过。《不行山》的事情一出来,他就问过方檀那是怎么回事:当然是趁着。那时卫生间的射灯照在他们身上,明月皎皎,彪炳千秋,方檀一如既往按着他颤抖的手,告诉他那段十八岁的少年往事,岂止是对协议对象坦白,简直是他一次痛痛快快的展演。那当中当然还留下很多可供韩复追问之处,但也不存在任何隐瞒和伪饰,那时韩复若再多问一句“为什么”,都算是不够知情识趣。
但除了“为什么”之外,韩复依然有很多办法提到那个第三人。
韩复说:“他跟我说了,重组的事,我答应他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