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跑马易放难收(下)(2/2)
不论是什么人家,都不会把地窖给藏起来,更不会笨到用土来掩盖,尤其江淮地带,雨水太多,第二天醒来,沙土都被冲泡了,该露馅的还是会露馅,陈大姐许是日日重复着遮掩地窖的工作,可为什么不掩饰得彻底一点呢?
“地窖如果需要经常使用,主人家就不会用屏障来挡住它,以免开合不便。”
李苦这四两拨千斤的能耐可真不一般,他这么一说,云娘才恍然大悟。奇怪了,怎么在他面前,她变得傻乎乎的?
她突然有些厌倦了猜和算,一猜即中早已无法带给她刺激感,也没能换来更多的成就感,反倒是这种出其不意的被动,让人觉得无比新鲜。
“你都想好怎么做了?”这句话,她问得多余了,她实在无需担心李苦会没有对策。他有本事洞悉她的心事,可她,自诩聪明,却瞧不出他的什么。
没等李苦回答,她裹着被子倒在床上,“哎,我睡了。”
她这么一躺,将了李苦一军,他的确是不打算放过这个女人,可不会在今夜。
他踌躇了,烦恼了,可还是躺在了她身边。
这就叫水性杨花吧,云娘想,自己其实从未与众不同过,也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好人。她平生最爱香,连鞋子都用鲜花来熏,于是步摇香风,倾倒无数才俊。她在意自己的容貌、身姿,也想尽办法处处体现出与别人的不同。为什么呢?因为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而已,可区别在于,她多出那么一点美貌,一点骄傲,一点才华,她不愿永远沦落在风尘之中,过着身不由己、笑不由心的生活。她这样做,只是为了能找到一个人,可以带她远走高飞。其实,古往今来,哪一个有才有貌的风尘女子,不是千方百计地吸引才子们的注意?多是为了这个目的。在尘世赋予的迷惘与绝望之中,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得更加坚强,可越强的女人,也越弱。趋向成熟的心,寄出情丝一缕,哪怕只是萍聚之缘,也要系在他身上。
少珩是如此,被她挑选出来的。
她却想立刻,立刻与那个人转身离散,情如陌路,没有两情相悦,只有翻脸无情。
与李苦的出现无关,这是她所肯定的。她锦色年华,假如真有慰藉与寄托,那也只能是她自己。
“你睡了吗?”李苦亦无眠。
两个人的喘息声,重合在一起,无奈,不捅破那层窗户纸,只能是同床异梦。
“没有。”她回答,沉重而漫长地倾诉。
李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却拒绝与他对视,不过无妨,她本就因那股傲气而璀璨夺目。
“我家里,就剩我和我侄子了,原本,他根本活不下来。”他平静地诉说着,仿佛要在这一夜之间,道尽他二十六年的人生,可是,话到这里,便打住了。
话说太多就会暴露,他们不敢让对方摸清自己的一切,纵使,心意能够想通。
“我娘死了。”她只有这么一句,作为等价交换。
李苦沉默了,云娘亦是。
母亲生前,父亲总打她,她和哥哥只要发现,两具瘦小的身躯便会挡在母亲身前,但不可避免地要同时面对父亲的毒打。父亲每一次都会因为他们的舍身保护而再度暴跳如雷,边打边骂:“我叫你们护着她!我非打死她不可!”仿若他们仨要天上人间永远不分离,父亲成了多余的。
因此,小云娘对母亲又爱又同情,对父亲又恨又厌恶。
最初,他们并不明白正是自己的保护给母亲招致了更多的痛苦,后来渐渐明白了,就不再管了。除了躲在门外,边听着母亲的哭喊边暗暗落泪,别无他法。犹记得,哥哥咬着牙不出声的模样,也记得,哥哥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差点让她憋死。
实在是心疼......
小小年纪,她就知道心疼的滋味了,所以这么多年,这颗心早就被磨练到丧失了应有的知觉,极少会被触动。
作为唯一的女儿,云娘无可奈何地倾听了母亲无休无止的抱怨,数不清替她擦去了多少眼泪。那段时间,母亲彻底变了,变得柔弱,忧郁,甚至阴森。她不再美丽,愈发老态龙钟,半人半鬼,半鬼半人......
母亲虽生于南方,但长在北方苦寒之地,养成了坚韧的性格,还曾随父亲上过战场,留下过一幅骑着白马,身穿戎装的画像,是个巾帼英雄。自从母亲去世后,这幅画也不知所踪。
没准丢了,没准被父亲撕了、烧了,总之,再也找不到了,过往的缺漏也无法再被弥补。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母亲,甚至,有点想念那个旧名字。
韦云妨,长安韦家的七小姐,襄国公的独女,高不可攀的世家千金,与如今的自己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说不出自己究竟更喜欢哪个身份,因为无论她做谁,都会有无尽的麻烦事,只是事情的本真不一样罢了。
往事虽苦,但更苦的是无法启齿,她连说出来的勇气都不曾拥有。
“好梦。”她道,头一次对娘亲以外的人说,连哥哥都不曾听过。
“嗯,好梦。”回音,她终于又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