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2）

“师父……”

“从前很想带着她一起走遍山川万里，看尽风光。一生不用太长，只要足够与她白头偕老就好。可惜……”他苦笑着抬头望了望天，停顿的目光中尽是海一样的苍茫，“可我一生活了很长很长，比常人都要长……却这样孤独。”

“从前我追求长生，以为那便是永恒。现在方知，长的是生命亦是痛苦，永恒的是孤独亦是悲哀。人生在世，其实可以不论长短。如果我能早些想明白，或许也就不至于如此后悔……”

“如今，我只遗憾没能在她最后的日子里陪在她身边……她本就无父无母，天地间孤零零一个人。我实在没法想象，连我都不在她身边，最后的那段时光，她一个人是怎样过的……”

他默默地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垂在身侧的拳头握得死紧，连青筋都一一爆出。他听他讲着他的遗憾，一件一件，都关乎他心里的那个女孩儿。他并不觉得伤心难过，只恨苍天无眼，未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他心里另有一桩纠结，这纠结缠过以往的百年岁月，缠过数不清的恩恩怨怨，终于缠成难解的团。

他的手指捏紧又松开，松开又捏紧。想说的话无数次冲破喉间的束缚，涌上舌尖，又被紧咬的牙关尽数挡回，一点儿不差地重新吞回肚里。

那个秘密……是族人用鲜血守住的。他怎么可以……说出来？

可是……不说，又有什么意义？百年后、千年后，秘密将永远成为秘密，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其实……”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着师父的侧影，“并不是……没有办法……”

他看见他在阳光中的身子蓦地僵硬了一下，而后以极小的幅度不断地颤抖。他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看见他眼角划过一抹光，那是绝望后又升起的新的希望。

他苦笑一声，垂下头，心想，他说想通了、放下了，不过就是自欺欺人罢了。他这样执着的人，在无望的世界里尚能苦苦寻找这许多年，如今有了希望，又怎么可能不去尝试呢？

“传说凤凰蛊不仅可以延年益寿，更可以起死回生，甚至生死人肉白骨……只可惜凤凰蛊的正确用法，早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失传了……”

他越说声音便越低，垂下的脑袋看着自己的脚丫。

“失……传？呵呵……”大夫愣了好半天才轻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越笑越癫狂，最后连发髻都微微地散了开来，“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不，不是绝望……是先让你看到希望，再亲手把它捏碎……”

他一步一步向他走来，逆着阳光也那么好看。他看得几乎痴了。

他渐渐地走近，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地缩短。缩短再缩短，终于近到鼻尖想贴，呼吸可闻。

他清晰地看到师父暗黑的眸子变得赤红，里面全是嗜血的光。那是他发疯的前兆。他知道，可他一点儿也不害怕。他曾经幻想过很多次他可以这样与他贴近，毫无顾忌地。

他的手在他痴迷的目光中，毫不迟疑地掐上他的脖子，慢慢收紧。他开始还微微笑着看他，渐渐觉得呼吸困难，喉咙剧痛。

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吧？

他在开始朦胧起来的世界里艰难地寻找师父的身影。他的五官已经模糊了，可他能轻而易举地在心里把它们一一描绘。

他使劲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苦笑。

“要使凤凰蛊……生效……先……先要……拿……到……麒麟……血……”

这世上，他从来孑然一身，无所谓牵挂。唯一能称上放不下的，或许……就是面前的这个人。可偏偏，他连放不下的立场都没有。他只是他的徒弟呵……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艰难地动了动唇瓣，想再唤他一声师父，却再没力气。

失去意识之前，他的心里只盘亘着一个念头——多么遗憾，他没能再叫他一声师父。可一切又已经足够好，求仁得仁，别无他求。

这样，已经很好……

这样，难道不好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