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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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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末了他又忍不住多嘴道:“这场面够大!我喜欢!不过啊……你这孩子是不是弄错了感恩跟告白的区别?滴水之恩也不是都得以身相许的啊!你就那么喜欢我?”

赵云澜这段话是十足的调侃。即便斩魂使把一次“谢礼”搞成了这种相当暧昧的场面,他那时竟一点都没往歪处想。

他当然也想不到,自己这无心的几句调侃会稳稳当当地戳中了屏幕那头的沈巍的心房。

沈巍乍一听到这句话,耳朵就红得通透。他慌忙一扶眼镜,手在键盘上犹豫了半天。他还尚未来得及回复,昆仑君的声音就再次响起:“可惜,我这二两真心目前有所托付了。虽然人家不接,但我暂时也给不了别人……”

赵云澜正儿八经地说完了前面半句,突然捏着嗓子换了个恶心人的腔调:“不过~咱们当个互利互惠的好战友还是行的~以后还要多多依仗斩魂使大大带我啦~”

沈巍面色一沉,耳廓上的绯红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最终他什么都没回复,直接“啪”地一声按了关机键。

一向在大家眼里坐得端、行得正、堂堂正正的沈教授竟然再一次心虚地下线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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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片刻后,沈巍才觉得自己的理智正逐渐回归。他真的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冲动。在所有可能里他竟然选择了最幼稚的那种,简直就像个不战而逃的兵,着实有些丢人现眼。

沈巍端坐在那儿,抬手缓缓取下了眼镜。

他目视前面,视线却没有落在任何地方。他任由视野从清晰变得模糊,直至自己整个人都沉入了思绪当中,而后意识也随之飘远。他缓缓地闭上了眼:这短暂的半个月中的回忆和情绪一齐蜂拥而至。

它们尚且如此清楚且强烈。

他想起了与昆仑君在邓林的初遇,想起了每天两人比肩坐在昆仑山巅、若水江畔,望着眼前近乎真实、却又比现实更美的锦绣河山。昆仑君清朗的声音通过耳机一直传到他的心里,耐心地陪自己背诵那些自己早已烂熟于心的诗句,讲述那些古诗文背后的情义和故事。昆仑君将他看见过的世界、知晓的道理全都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在昆仑君的眼里,自己应当是个经验阅历都不及他的孩子,但那人却从无半点居高临下之意。

沈巍能感觉出来,这人表面上豪放不羁、口若悬河,内里却是心思细腻——和自己截然不同。如果说他沈巍是将温润全部装裱在了这身皮囊之外,那昆仑君就是将温柔刻在了骨子里,再把一些又硬又冷的东西裹在了外面。或许有些人看不见,触不到,但若是有幸靠近,便像沁入了一汪冬日的泉水,不算太热,却恰到好处地驱走了所有的寒意。

在程序语言的堆砌下所构筑出的这个世界,犹如桃花源,里面的每一个人物的长相、动作、神态,包括这天地、山水、花草、鸟兽都是自幻想而来,最终也变不成现实。但在这样的虚幻当中,每一个虚拟人物身后,操纵着它们奔跑跳跃、表现出喜怒哀乐的玩家却都没有半分虚假。整个洪荒大陆宛如一座尚未被神明所发觉的巴别塔,连接起了世界各地的人,让他们在这里相遇,在这里得以交流,在这里,这一片虚幻当中获得一段真实的情谊与回忆。

沈巍不是一个钝感的人。这些日子里情绪的动荡他都感知得清清楚楚,也早就知晓了这些起伏的原由到底是什么。当他心里总是会无缘无故地出现一个人的影子,而每到那时他原本平静的内心又会泛起涟漪——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有着何种意味,早已不是稚子的他不用花费太多精力就想了个通透。

他喜欢上了昆仑君,喜欢上了这个自己根本从未谋面,甚至连姓名都不清楚的现实生活中的“陌生人”。

而立之年理应是别人口中足够成熟稳重的年纪,他却偏偏做了若是放在之前,自己都会觉得相当幼稚的事。但情不知所起,当他意识到时那人已驻扎进了他的心头,只是他不敢继续让这份情感生根发芽、一往而深。

昆仑君就像是漏进黑夜的璀璨星光,一点点冲破了混沌。那些光亮不会因为他是谁而特意避开他。于是沈巍张开手,星光落进了他的掌心,仿佛他也触碰到了星星。

沈巍清楚地知道,动情是他心底那把锁的钥匙。一旦心中那只被怪物放出,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最终害了对方。他也害怕一握拳,手中就只剩黑暗,因为他深知自己是留不住光的。

昆仑君太好,沈巍舍不得。

舍不得靠近他,却也舍不得放走他。

向来干脆利落的沈教授,一时间竟犯了难,像个不知世间没有两全之理的无理取闹者,也忽然成了一名诡辩家。他不停地在心中宽慰自己:“中庸之为德,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那时他读的圣贤书都变成了平面的——像是字面上怎么写,那它就只有这个意思。别说是他的老师现在要被他这套邪门歪理气得摇头,怕是他的学生们听到了,也要纷纷另选出路。不过,那又如何呢?沈巍打定了主意。他就是要站在中间,不进也不退。他不敢再多爱昆仑君一分,却也不会退一步离他远一点。

不过,如果有一天星星自动远去,自己需要重新逐渐习惯黑暗时,是不是也不会太过于难受。

沈巍倏地睁开了眼。

一种想法渐渐在他心头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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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巍刚洗好澡,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门突然被不知谁人一阵猛敲。

有些疑惑的沈巍眉头微蹙,随便擦了擦头便走向了玄关。他十分警惕地缓缓靠近了猫眼。这一看,虽然疑惑的表情并没有从他脸上消失,不过他的眉头舒展了开来。

沈巍打开了门,门外站着的“不速之客”是沈冕。

“你怎么过来了?明天不是要开学了吗?”沈巍问道。

沈冕没说话,沉着脸将挡着门口的沈巍挤了开来,径直往里走去。

沈巍没有继续逼问,只是关门反锁后跟着沈冕进了屋。

一进沈巍家,沈冕就熟门熟路地走到客厅,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右腿盘到了左腿上,翘了个十分大爷的二郎腿。沈巍见状,眉头再一次皱了起来。

“究竟怎么了?”不悦归不悦,沈巍却没有直接出言管教沈冕。这个弟弟他是了解的,从来畏他三分、很少有那么有失稳妥的时候,所以沈巍立刻意识到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沈冕闻言,眉头一挑看向沈巍,嘴角微微扬起勾出了一个冷冷的笑容。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就像来自很远的地方:“你说呢?我的好哥哥?”

沈巍低头看着沈冕,眼底的黑雾越聚越多,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最后他看不出喜怒的沉声道:“有事说事,规矩点。”

或许是出于条件反射,沈冕的肩头微不可见地一抖。随即他又想起了今天自己究竟为何而来,立刻壮起胆子,看向沈巍的目光变得凶狠;但在沈巍的眼神真正望进他眼底的瞬间,沈冕那点伪装出来的坚强立刻溃不成军。这一败,就是所有的委屈都混在眼泪鼻涕里一起流了出来。

他可怜巴巴地红着眼眶,边哭边质问着他哥:“你为什么擅自把我攒了好久的幽畜牙齿全换成海誓山盟了啊!!!那可是我杀了两千多只幽畜才收集到的啊!!!”

沈巍看着吼得撕心裂肺的沈冕,一时间有些心生愧疚,神色立马软了下来。

他轻叹了一口气,走向沈冕,手掌不轻不重地落在了他的肩头,安抚似地拍了几下。末了,他语气中充满了歉意:“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运气那么差,那些牙齿要杀两千多只幽畜……”

“……”沈冕被他哥这句话戳得半口气没上去,随后一不小心打了个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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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冕也了解自家哥哥的性子,知道沈巍这番话绝对没有半点故意挖苦自己的意思,但正因为说者无意,这句话的刀刃才显得更为锋利。刚才那个嗝已将沈冕所有气势都打散了,反正他哭也哭够了,于是接过沈巍递来的几张餐巾纸,狠狠地擤了把鼻子,继而委屈巴巴地撅着嘴哼了一声:“我就是那么非,有什么办法呢。”

沈巍再次抬手揉了揉弟弟脑袋,在沈冕身边坐了下来。他放缓着语调,柔声问道:“你攒那么多幽畜牙齿是要做什么?”

沈冕垂着眼,闷闷地回嘴:“你管我做什么……”

沈巍自知理亏。

他没有将这事看作是沈冕的小题大做,也没有想着推卸责任,而是认认真真地坐下来同沈冕道歉,并且真诚地与之商量补救办法:“这次事出突然。没有事先跟你打商量就擅自借用是我的不对,我会给你攒回来的,放心。”

沈冕看自己占了上风,他哥气焰一弱,立马就不委屈了。他抬头扫了他哥一眼,开始发问:“那你跟我说说,你给一男的炸海誓山盟,还一炸炸四个,你是要做什么?”

沈巍眼神闪烁,躲开了沈冕投过来一探究竟的视线:“他帮我做了患难真情,我该感谢他的。”

“哦?你那是告白还是感谢?听说场面挺大啊!有史以来第一个搞出来这个隐藏彩蛋……整个巴国人民都来给你俩庆祝了吧?”

面对沈冕愈来愈猖狂的架势,沈巍已经开始心生不悦,但没有发作,仍是好言好语地解释道:“他说,他完成了这个任务之后都自降了神格,系统应当给他来个大场面。我只是为了满足他这个小要求。至于开启了彩蛋——那是巧合,别误会——是你那些幽畜牙齿刚好够换四个。”

“可你肯定知道那海誓山盟是干嘛的?”

“……”沈巍沉默了片刻,干涩地说,“知道。”

早就把他哥看透了的沈冕露出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沈巍,我说,你不会是网恋了吧?”

沈巍一直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听到沈冕这句突如其来的质问也是半点动静都没有,仍是正襟危坐,目视前方,但浑身透露着一股子不自然,好似每根神经都已严阵以待、绷得笔直。

沈冕眼睛一眯,把那团糊完他鼻涕眼泪的餐巾纸团稳稳地投进了垃圾桶里,像是这样就能把自己刚才丢脸的模样全部打包扔掉了。

他笑了。那张与他哥毫无二致的薄唇化作一道弯月,语气里是十足的调侃:“母胎solo三十年,你这一出道就要来个不走寻常路吗?可以啊,沈巍。”

沈巍怔了怔,有些迷茫地问道:“母胎solo是什么意思?”

“……”刚才充满报复性质的话语就像是打进棉花中的拳头,屁用没有。沈冕扶额,放弃与他哥的斗争,转而全身心地投入进了八卦事业当中。这事本身有足够令他有兴趣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准备怎么办?这昆仑君到底是个什么人能让你那么喜欢啊?她本人做什么的?姓什么、名什么,多大了?对了,真没想到这昆仑君那么牛逼竟然是个女的!我就说,不然怎么那么高冷啊,就像朵高岭之花,一直都生人勿近那种。也不跟人组队,也不混部落……”

“他是个大学生,其他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开学大二,今年应该十九、二十岁吧。”沈巍选择性地回答道。

“哇~可以啊~沈老师你这是准备对学生下手了啊?”沈冕说着,脑海里忽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一个坏笑立马浮现在他脸上,“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她是你学生怎么办?”

沈巍被沈冕这话说得一怔,这个可能他还真没想过。

但随即他摇了摇头,将所有被沈冕这几句话勾出来的遐想全部甩了出去:“不论如何,我跟他没有可能的,毕竟他有喜欢的人了。”

沈冕听完,作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痛心疾首状:“有喜欢的人怎么了?!这他妈又不是结了婚!她那是什么状况,只是暗恋?要只是暗恋的话,更没关系了啊!哪条法律规定不能追心有所属的人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情相悦?要是谁都因为对方有别的喜欢的人就轻言放弃的话,我看,大家全都打光棍儿好了!”

沈巍看了沈冕一眼:“注意言辞,小孩子不可以说脏话。”

沈冕撇了撇嘴:“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沈巍,你不可以试都不试就这么放弃了啊!”

沈冕说的这些话,其实一字不落地都入了沈巍的耳朵,也都落到了他心里。他觉得有些好笑。不是说沈冕说的这些话有什么可笑,而是觉得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竟然都活得比他坦荡。他又想了想自己的父母,忽然觉得他们沈家所有的拧巴基因是不是都由他一个人继承了。

事实上,道理谁不知道呢。沈冕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是认同的,只是他做不到。不是所有东西他都敢试。因为他怕这仅仅是试一试,他或许就要付出根本承担不起的代价。

而且,沈冕来晚了、劝慢了,沈巍心里早已有了决意。他自己已经决定了的事,至少靠沈冕是撼动不了的。

“说得对。”沈巍忽然开了口。没有像平常一样用发蜡梳起的刘海此时此刻全都乖顺地贴服在他的额头上,这样的沈巍比平时看上去又要柔和几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沈冕差点都没听清:“所以我决定试一试。”

沈巍的眼前少了镜片的遮挡,所有藏匿在其中的情绪都让人一览无遗。沈冕吃惊地发现他哥的眼眶竟然有些泛红,再仔细一看,还含着一点剔透的水光,但沈巍的声音却没有丝毫起伏,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些与己无关的事:“我想试试看。推推他,让他去寻找他的幸福。如果他跟自己所爱之人在一起了,那我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沈冕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巍。在他心里,哥哥像个无怨无骄、不知贪嗔痴,只是长着张好看的年轻皮囊的万年老仙。一句话——佛系得很。可现在沈巍非但像个凡人一般动了情,还因此有了愁苦。这样的沈巍令他陌生。

有那么一刹那,沈冕看着沈巍眼中的泪水几乎就快落了下来,可又须臾间消失得无隐无踪。

就像是沈巍忽然警觉,一下子将心前的门扉重新关得严严实实。

“时候不早了,明天你要上课,我也要上班。我开车送你回家,你等等,我换个衣服。”

沈巍又变回了那个老神仙,紧了紧他人间的皮囊不再多言,起身进了里屋,再次出来时已是沈冕最熟悉的那个模样。

沈巍云淡风轻地戴上眼镜,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冲沈冕招了招手,轻声道:“走了。”

#

上完一天课的沈巍,回到家立即冲了个澡,希望洗去所有疲惫。

对于沈巍来说,夜晚是短暂的能与自己好好相处的时间,他总是舍不得将它匆匆打发而过。他习惯为自己准备上一顿规规矩矩的晚饭。即便是一个人,也要好好烧上一个菜,一碗汤。

他在餐桌前正襟危坐,面前是摆得整齐的一只碗、一双筷。

对于他来说,生活并不缺乏仪式感,因为他总是很认真地对待每一件看似最为平常的事情。

这样的精致来自于他的自我克制,就像他制约本我时的寸步不让。如果不是这样的自律,他早就管不住心里那只怪物了。沈巍一刻都不敢放松,这仿佛就是施加在他身上与生俱来的桎梏。他希望自己变成一个完美的自己,他希望自己变成信仰中的自己。他不愿输给这具身躯,不愿输给这副灵魂。他以为自己必须孤独。

沈巍沉默地吃完了饭,洗好了碗筷,将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随后转身走向了书房。他的手在书房的门把手上放了很久,最终还是拧动了它,推开了那扇门。

即便他不想面对昆仑君,他也还是得上线去杀幽畜,偿还自己欠沈冕的那笔债。

看着斩魂使的人物形象在屏幕上出现,沈巍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开始游戏”。

[系统]:你的好友【斩魂使】已上线。

沈巍不自觉地又坐得挺拔了些,点开好友列表找到了在线上的昆仑君。

【斩魂使】:我来了

【斩魂使】:练级吗?

【斩魂使】:你在哪儿?

赵云澜今天心情很好。

前两天选课,他顺利地申请上了大二所有能申请的沈巍的课。

要知道,这可不是件容易事,不仅要靠他多年网游经验所练就的手速,还要靠自己每天与人为善积的那些厚德。毕竟沈巍的课是出了名的难选。虽然沈巍讲的都是些对于大部分理工生来说晦涩难懂的文史哲学,但上课内容并不无聊,尚且能听一听、涨涨知识。重点是考试还很好过。对于女生和赵云澜这种对男色也不拒绝的人来说,甚至有着额外的福利——沈教授的长相是龙城大学出了名的靓丽风景。甚至赵云澜可以相当公正、不掺半点私心地说,就算是放眼整个龙城,沈教授那张好看的皮囊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不然自己怎么会仅仅是听了几节课就喜欢上这人了呢?赵云澜从来不试图掩盖自己的肤浅。他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只有当长相合了自己心意,有了对的感觉,才能让他产生想要了解一个陌生人的欲望,才会花时间想去走入对方的内心。

今天第一天正式上课,赵云澜肆无忌惮地盯了沈巍一节课。

沈巍这节课被排在了下午第一节。这又是酷暑,又是开学第一天,所有学生吃完了饭都是昏昏欲睡。哪怕沈巍长得再好看,讲得再有趣,那些四书五经上的圣者之言对于他们来说也跟窗外的蝉鸣没多大区别。一样的催眠,一样的安神。

赵云澜也困,但他喜欢听沈巍说话。那人慢条斯理地在讲台上读那些古诗文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不好意思地说,他觉得听上去就像是天使的呢喃。而且他才不愿意将这不可多得的九十分钟浪费在跟周公的相会上,同样是神交,他当然要选面前的美人儿了。

也就是今天这般别人都睡着了的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沈巍一眼就看见了自己,还冲自己笑。

这下子不仅见到了好几天没见到的心上人,心上人还在上课时看着他、对他笑。就冲着那个笑容,赵云澜觉得哪怕是世界末日,自己头顶那片天也应当是晴空万里。总之,他美滋滋地笑上了一整天,看着大庆也冲大庆笑。他是快乐了,他的笑容确实也“感染”了大庆,可惜大庆体会到的不是那份快乐,而是一阵毛骨悚然。

快乐的赵云澜正让昆仑君蹲在邓林的石头上钓鱼,自己则欣赏着洪荒大陆的天。就在他感叹这上古时候的天空也不过如此时,收到了斩魂使连发的三条消息。

赵云澜看着消息,眉头不自觉地一挑。他不知道斩魂使这两天究竟是怎么了,总是一不小心就下线遁。之前他差不多能猜到是因为那突然加入队伍的和尚,可这次实在让他有些莫名。斩魂使上次下线的时候,赵云澜眨巴眨巴眼睛,反省了三分钟,心说是不是自己调戏得有些过了头,但转念一想,十四岁也不是什么无知少年了。再说了,他也没说什么特别过了火、播出来要给消音的话啊?

不至于让他生气吧?

他想不清楚,也懒得去深究,反正最终也不一定找得到结果。现在看斩魂使跟没事人一样找了过来,赵云澜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他想这小孩儿原来不是生气了,是害羞了。十四岁虽然不至于无知,但可能仍处于懵懂之中。他虽然觉得这种明目张胆的调戏不过是扔了颗小石子进河里、顶多泛起点涟漪,但在对方心中,或许已经掀起了了不得的巨浪。

一想到这里,赵云澜不仅没觉得不好意思,甚至来了劲儿。

【昆仑君】:一日不见,斩魂使兄莫不是想我了?

【昆仑君】:我可是想死你了!

昆仑君这明目张胆的撩拨却是实实在在地拨乱了沈巍的心。

他不是真的十四岁,暗恋的人随随便便一句挂在口头上的想念就能让他开心很久,他明白何为客套、何为场面话。再者,昆仑君字里行间的调侃意味,被他一点不落地捕捉到了。而正因为他都明白,心里才不自觉地失落。

有一句话萦绕在他心间,他不敢说。那些字字句句只好变成一把钝剑,在他心头来来回回,硬生生地磨出了道口子。疼痛融入他的每滴血液,逆流而上,化进了泪水中,充盈了眼眶。

沈巍咬着牙,用力地捏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食指陷入肉中。直到来自外部的疼痛分散了心口的苦闷,他才终于将所有情绪压了回去,眼眶中的晶莹消失得好似从未出现过。

他一脸漠然地在对话框中敲打出了一行与他此时心情和表情都截然相反的话。

【斩魂使】:哇~昆仑哥哥今天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心情那么好~

【昆仑君】:那么明显的吗?啊哈哈哈哈

【昆仑君】:来邓林,陪哥钓钓鱼!

【斩魂使】:好哒~\(^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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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魂使和昆仑君并肩坐在了当初斩魂使摔下去的那块石头上,这也是两人初次见面的地方。

不过半个月,当初的陌生人如今已如一对相识多年的老友。在赵云澜心中,斩魂使简直是他的忘年交。他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喜欢跟这小孩儿讲一些心里话,大概是因为他们生活中毫无瓜葛,反而能让赵云澜更加肆无忌惮一点。他虽然没什么偶像包袱,但多少还是残留着那么一点性格包袱。说白了,男孩子都是要脸面的,人设不能崩。

他要是老跟大庆说这些情情爱爱的话题,大庆早就吐槽他二百五十遍了,他肯定再也做不成大庆心里那个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牛逼老赵了。

毕竟大庆那家伙根本不懂何为“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可斩魂使不一样。一开始是自己来抱人家大腿的,还抱得相当自然,但这小孩儿还不是一口一个昆仑哥哥,嘴甜得很。更为重要的是,他们是现实中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人。隔着张网络,就像隔着层防护罩,一旦有什么危机他还能躲回现实中,大不了此生网络上再也不见罢了。所以这半个月下来,虽然很多话他没少跟斩魂使吐槽,赵云澜却是从来没透露过一点个人信息,他也不问对方的,甚至不在意斩魂使为什么从来不语音。而斩魂使也是个识趣的孩子,或者他本身也不在乎这些。这样的距离对赵云澜来说刚刚好好,也因为这点距离,让他更加容易卸下心防。

现在宿舍就他一个人,正是找个人聊聊自己开心事的最好时机。

“开学了?”昆仑君一边钓着鱼,一边随意地开了口。

【斩魂使】:嗯,今天开始上课了。

“我们也是,上了一天课……累死我了……”

【斩魂使】:大学不是选课的吗?你排那么满?

“嗯,我想大一大二多修点学分,等到大三大四就能有多点时间去实习什么的。”

【斩魂使】:昆仑哥哥好努力~(⊙o⊙)辛苦了!

“哈哈哈哈,生活不易啊!”

【斩魂使】:所以你今天累成这样还那么高兴?

“嘿嘿,累也快乐!我今天有我心上人的课。一个暑假没好好听他说话了,现在光是听他念那些之乎者也都跟百灵鸟叫似的,真好听……”赵云澜光是回忆起上课时的沈巍嘴角都快忍不住扬上了天,“而且……”

不等斩魂使说些什么,赵云澜就继续美滋滋地道:“而且他今天还对着我一个人笑了~哇塞,简直太好看了好吗!他一笑起来,就像是你穿过圣索非亚大教堂前廊走进教堂大厅时一样。那种在你眼前‘唰——’地一下展开来的震撼之美,当时我就无心学习了……”

【斩魂使】:以前是谁跟我说,开学了,还是要多多学习?

“咳咳,”赵云澜收敛了一下,“我这也是在学习啊。对于美的鉴赏也是我的专业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光是看看他,我觉得就可以提高我的审美能力,很务正业的!”

沈巍听着这一句句的诡辩和毫不吝啬的赞美之词,面色越来越沉。但他还记得自己心中的决意,所以只能强压着所有的情绪继续着话题,并将其向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引导而去。

【斩魂使】:好像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斩魂使】:昆仑哥哥

“嗯?”

【斩魂使】:你既然真的那么喜欢她,你为什么不跟她多多交流一下呢?

“嗯?交……交流什么?”

【斩魂使】:你之前说,你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事实上,你们现在不仅是在一个世界当中,你们甚至还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可是……”赵云澜说着沉默了。

【斩魂使】:即便你们的身份、阅历都有区别,但那既是你的弱势,也是你可以利用的地方。

【斩魂使】:哪怕是男女朋友,也有很多种开始方式,其中一种不就是先从朋友开始吗?

【斩魂使】:你永远在一旁观望,她就永远不会认识你,你们永远不可能有更多的交流。

【斩魂使】:不给自己一个开始的机会,就不会拥有更多可能。就一直这样默默地看着她,你甘心吗?

赵云澜看着最后那个问句,咬了咬牙,心里骂了一声“操”。

自己刚刚还在想这十四岁的小屁孩儿懵懂、害羞,现在看看,谁才是弱爆了的那个?

赵云澜自己都为自己感到羞愧,甚至一瞬间为自己之前全部的纠结觉得不值当。

斩魂使问他甘心吗?他当然不甘心啦!

【斩魂使】:昆仑哥哥,你说我说得有没有一丢丢道理呀~^o^

“……”赵云澜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闷声道,“我觉得你说得很对,说得我感觉我之前的纠结跟个**一样……可我该怎么做呢?”

要是放到哪怕半个月前,他都绝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有那么一天向一个初中生咨询情感问题,甚至问对方自己应该怎么办。

【斩魂使】:简单啊,先得有交流。我觉得不管什么老师都应该会喜欢好学生,喜欢好好上课的、喜欢多问问题的。

沈巍身为一名老师,自然最了解为人师的心情。他一边想着自己会比较容易对什么样的学生有印象、有好感,一边打下了这些话。打着打着,他露出了一个无奈至极的苦笑。

他不想说,但他着实羡慕那个人,那个仅仅是给予了昆仑君一个笑容就能让他惦记一天的人。

他羡慕得心里发苦。

#

一个人的世界到底能有多宽?

它既可以大至人类已知的宇宙边际,也可以小到只是眼前这一亩三分地。而大多数时候,在你不思考天下苍生的疾苦、仅仅是解决自己目前所面临的问题时,你的世界往往就容易被禁锢在最小的视野范围内。

正如现在的赵云澜。

他不觉得自己是个热爱学习的人,但也绝不是不学无术。他看过的书不少,掰扯起来道理比谁都溜。他虽然只活了不长的十九年,一路算得上是顺风顺水,暂没遇到什么不解决就令生活难以继续的大难题;但仍经历过一些小风小浪,只不过那些都没能在他的世界里掀起多大的涟漪。

他自以为通透豁达,不会被世间的条条框框所轻易束缚,只要他想,没有什么他不敢做的。

但偏偏就在沈巍这个人面前,他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心智,只留了一双眼,只能看见眼前那一小点点风光。他的眼里只有沈巍身上的光芒,只有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那些知名的不知名的路障。所以他开始畏手畏脚,甚至除了坐在台下静静地看,在图书馆里偷偷地瞄,在走廊上满心忐忑地打个招呼,他根本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够靠近沈巍的方法。

其实,若不是他喜欢沈巍,说不定早就跟沈巍处成朋友了。虽然老师一直是他心里的天敌,但这种“危险”他赵云澜是不怕的。凭他口吐莲花的一张嘴,什么人他拿不下?!他当初是一步偏差进了建筑系,不然此时此刻,他应当在市场营销专业的班级里坐着。

他就是被沈巍那不一般的文人面孔吓唬住了。而且他一开始遐想他与沈巍的事,就想到如何跟沈巍在一起、两人又该如何走下去。这些问题太过于远大,考虑这些就像是直接把起始目标定在了终点线上。现在经斩魂使那么一说,那些遮蔽在赵云澜心头的一切阴影突然被冲刷了个干净。他豁然开朗。

确实,他为什么要一开始就想着怎么在一起?就算是追别的女孩子,也应该是先想着怎么跟人成为朋友吧?做人不应当那么贪心,一步跨得太大容易劈叉。不过,像自己之前那点小心思,光是想着混个脸熟,那要混到猴年马月才能让人记住自己姓名?

赵云澜觉得自己简直是浪费了一年的大好年华,他早该改变一下方针,将目标落在个不近不远的地方。一下子想了个通透的赵云澜当即激动地一拍大腿:“所以我之前到底为什么不去跟他讲话呢?!我就应该准备一万个问题!天天骚扰他!”

【斩魂使】:╮(╯▽╰)╭就是说呀~昆仑哥哥加油哟~

“必须的!长路漫漫,不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赵云澜就是抱着这样的“雄心壮志”用课余时间在宿舍里研读沈巍课上用的那几本课本。他一边学习一边在游戏里挂机钓鱼。晚上斩魂使上线以后,赵云澜就屁颠屁颠地粘了上去。

“斩魂使大大~带人家刷怪呗~”赵云澜故意捏着嗓子说话,伪装成他心中一个好乖好萌好容易招小哥哥疼的小萝莉。

那边的沈巍被这副腔调恶心得够呛,却又很无奈地发现,对方的所有套路自己都吃得下。

【斩魂使】:你不是我家昆仑哥哥⊙﹏⊙

“小兔崽子,我本来就不是你家的!”赵云澜粗声粗气地来了那么一句,又继续捏着嗓子道,“人家即将成为人家老师的人~”

【斩魂使】:╮(╯▽╰)╭那请昆仑君去找你家老师带你刷经验咯~

【斩魂使】:╮(╯▽╰)╭人家自己刷怪去啦~

“……”赵云澜撇了撇嘴,心说这小孩儿真是不可爱,“你就带哥刷刷怪呗,我挂机!”

【斩魂使】:你挂机干嘛?

“学习啊!不看书怎么能从这些字里行间中扣出点不被心上人笑话的问题呢?”

【斩魂使】:╮(╯▽╰)╭那好吧,组队点跟随吧

“好嘞!我开个自动拾取哈,你走慢点!斩魂使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昆仑君的声音越是轻快,落在沈巍心里就越是令他心头发闷。他觉得胸口所有的筋肉血管全都被昆仑君的字句揪在了一起,拧成了一团,越来越让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要亲手将这个好不容易寻到的人一步步推远。

沈巍觉得自己所有的情感似乎都在抗拒,可他那比情感更加坚固的理智却一直在不停地告诉他自己:这都是为了昆仑君好。自己是个不祥之人,是绝对无法带给对方幸福的,况且能令对方心生欢喜的源头并不是自己。

道理摆在他心里,一条一条清晰得很,所以哪怕再痛苦他也只能继续。这些他都认了,可他实在是无法装得若无其事,也根本笑不出来。他没什么多余的精力去演一个天真无邪的沈冕。于是他不再回复昆仑君,而是默默履行着自己的承诺,带着那个乖乖跟在斩魂使身后的昆仑君杀怪去了。

这段时间,沈巍不止想过一次,若是自己当初没有答应沈冕帮他练级,若是自己没有欠沈冕二千六百六十四颗幽畜牙,他或许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毕竟与自己的欲望做斗争,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他从不愿失信于人。哪怕是面对沈冕,他也不会因为对方年纪尚幼而随意对待。所以即便再难受,他也不会躲开,最多下线遁上一会儿,回过头还是得收拾心情继续面对。

人生就是得这样负重前行。

而赵云澜就这样认认真真地准备了两天,比他准备设计提案的时候还要认真,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最后在那天下课时深吸一口气走上了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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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巍做什么事情都是慢条斯理的。下课时学生们鱼贯而出,很快偌大一个教室就只剩下寥寥几人,沈巍还是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东西。当他转身准备擦黑板的时候,黑板擦被一双手从他眼前夺走了。

沈巍有些疑惑地看向手的主人,随即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老师,我来擦!”那人着急的护着自己手中的黑板擦,像是生怕沈巍抢了自己的工作,但他立刻发现自己这样做有些突兀,于是乖乖露出了他那一排整齐的牙齿,看着沈巍笑得乖巧,“我有点问题想要问你。”

“啊……”沈巍怔了怔,轻轻退开一步,没有去拒绝这位学生的好意,而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柔声道:“那就麻烦你了。”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对方仿佛获得了什么难得的肯定一般,松了口气,继而转身飞快地擦起了黑板。

这个学生沈巍记得。偶尔在路上遇到这孩子都会同自己打招呼,之前在图书馆也偶遇过一次,上课时听得也是相当认真,从来没见他打过盹,甚至还经常在桌上摊开的本子上记着些什么。如果昆仑君也是这样的表现,沈巍想他老师不会对他毫无印象的。

骤然想到昆仑君,沈巍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自己遗漏掉了。

面前的少年穿着一件短袖白T和一条黑色短裤,长手长脚在黑板面前有些夸张地大幅度摇摆。他的动作频率很快,三下五除二就将沈巍写得满满的板书擦得干干净净。

少年放下黑板擦,拍了拍手,转过身看向沈巍。

少年笑了,笑容中带着些邀功似的意味:“怎么样,我擦得比老师你快吧。”

那干净清爽的明朗笑容落入了沈巍的眼中,那熟悉的声线则像是惊天巨雷一般猝不及防地炸进了沈巍的心中——这正是被他所遗漏的东西。沈巍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很多记忆中从未被他在意过的片段霎那间一齐蜂拥而至。

——“大一的时候上了个中国哲学史的大课,老师太好,我立马就爱上了。’

——“昨天你没来,我就顺便下线去了趟图书馆。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遇到了我的心上人。”

——“他还笑着跟我打了招呼,虽然是各忙各的,不过我们一起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

——“我今天有我心上人的课。”

刻在他记忆中的语调与此时此刻的声音一起在他心中交叠、重合。

所有的情绪纠缠在了一处,在他眼底翻涌。

面对沈巍的无言,少年有些尴尬,笑容都僵在了脸上。少年随即低头轻咳了一声,试探性地问道:“老师,我可以问你问题了吗?”

沈巍这才似梦初觉般收敛回了心神,眨了眨眼,那长长的睫毛一扇,扫去了刚才他眼中所有的情绪。他在少年还未察觉之时慌慌张张地重新穿上沈教授的皮囊。他扶了扶眼镜,嘴角绽开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微笑。

“嗯,你说。”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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