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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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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当然可以,还是那么叫吧,我现在看着我这ID觉得一点都不酷……”

【斩魂使】:O(∩_∩)O~~好

【斩魂使】:昆仑哥哥,你不是想要一个小别墅吗?

【斩魂使】:我们一起建一个吧?

【斩魂使】:建一个属于我们的家!

斩魂使平常话虽然不算少,但也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打上密密麻麻的一串,赵云澜看了半天才从中品出了些安抚的意味。

“哇……这孩子该不会真的……”大庆没头没脑地突然来了那么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反应过来的赵云澜一把捂住了嘴。

大庆的话,那头的沈巍听得清清楚楚,直觉对方在说他,犹豫了半晌还是没有选择装傻。

【斩魂使】:?

赵云澜瞪了大庆一眼,示意他注意言辞。

大庆眨巴眨巴了眼睛,抬手服了软。

赵云澜这才松开了手。

“真的……”大庆说着,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了赵云澜,后者回了他一个和善的微笑,大庆很是审时度势地继续道:“很适合玩这个游戏啊!洪荒这游戏呢,就是要心态好,随遇而安,哈哈随遇而安!”

【斩魂使】:哥哥说得有道理^_^

“行吧,你们继续,不打扰了……”大庆怕自己一不小心再说错些什么,估计马上就要被赵云澜就地正法,直接灭口了。自己大好年华,连美好的初恋都还没来得及奉献出去,怎么能就此葬送在这里?

“我们也……不打了?你不是还有事?”赵云澜将视线转回了屏幕。昨天斩魂使就跟他说了之后几天有事,还剩下的一点点任务进度想要早些弄完,问赵云澜第二天能不能早点上线。

斩魂使说的时间是他平时和沈巍吃饭的时间,赵云澜原本还在游戏与沈巍之间纠结了会儿,正准备选择沈巍时意外地收到了沈巍的微信——他的沈教授因为不忍心看他那么糟蹋自己的胃,于是说要监督他吃饭,又为了能够及时联系到他,甚至把电话号码都留给了他。

赵云澜原本在沈巍说到电话号码时,以为对方会留给他办公室的座机,心里还在暗自得意,心说沈巍根本不知道,那个号码已经在自己的手机里躺了很久了,虽然他一次都没敢拨过——然后沈巍给了他自己的私人手机号。

“我的手机号也是我的微信号,如果你用微信的话,也可以……”

沈巍话都还没说完,赵云澜立马打开了微信,按下了添加好友:“当然用!”

于是,大半个月之前,他还觉得自己的暗恋会无疾而终,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在徐徐走向了沈巍的心门口。一切美好都在向他招手。

“我明天要等一个快件,所以可能要晚些才能去吃饭。不如你明天自己早些跟同学一起去食堂吃饭?”沈巍发微信时不像赵云澜喜欢将一句话拆成无数段来说,而是会工工整整地打上很长一段,将自己想说的话一次性说完,甚至标点符号也不会有所缺漏。

但他会在一大段话后附上一个表情。虽然沈巍的表情包处处透着一股中老年的味道,但赵云澜从这一大段严肃的文字和并不严肃的表情包中感觉到了沈巍的努力,觉得可爱至极。

“刚好,我明天也有些事情~不如我们晚些一起吃晚饭?”赵云澜也不好意思一句话分成太多段,学着沈巍的习惯老老实实地将想说的话打完了才发出去。

“好。”

沈巍一个“好”字也要加句号,不过很快就又发了个表情,是一个大大的露齿笑脸。

赵云澜搜索着自己关于沈巍的表情记忆库,他敢百分之一百地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沈巍本人做出过这个表情。沈教授并不是不爱笑,但他的笑总是含蓄内敛的,就算偶尔露齿也绝对没有这个表情这样大方。赵云澜顿时有些心痒,他想看沈巍笑,想看他更加开怀毫不拘束的笑容。

赵云澜觉得自己像一条蛇,根本不去审视自己有多大的胃口和能耐,只想满足自己愈来愈贪婪的欲求,恨不得将所渴望的一切全部塞下肚中,最终将它撑成了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总之,因为相当巧合地能够将时间错开,赵云澜不用再做选择题,这边能够答应斩魂使早些游戏的同时,也还能够跟沈巍一起吃上一顿饭。都说秀色可餐,赵云澜确实觉得自己这两天胃口变小了,因为光是如此近距离看着沈巍,他觉得自己内心都被填得饱饱的。

【斩魂使】:嗯,那就这样吧~

【斩魂使】:这两天学校事情好多哦QAQ

【斩魂使】:我要过两天才能上来啦…

【斩魂使】:昆仑哥哥要想我啊QAQ

“嗯……快去快回!不会忘记你的!”赵云澜有意避开了“想”字,原本很是平常的一个字,自己以前也毫不顾忌地想来想去的,可自从他意识到斩魂使对自己的感情后,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要绕开这些带着些暧昧情愫的字眼,“那我吃饭去了,拜拜~”

赵云澜没有太多留恋,干脆利落地下了线。

关了机,赵云澜起身换了件衣服,还非常精致地喷上了一点点类似皂角香味的香水。

“啧,知道的晓得你是去吃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约会……哦,这也算是个约会吧……”大庆在一边吃着鱼干看热闹。

“可不是约会吗?跟心上人在一起单独相处的每一分钟,在我心里都是神圣且崇高的!必须认真对待!”赵云澜说着在大庆面前转了一圈,三百六十度展示完毕后挑了挑眉,“怎么样?是不是帅气逼人?是不是一看就是当下最流行的小鲜肉!”

大庆嘴里叼着鱼干,庄重地点了点头,沉重地说:“真没看出来,你胡子不刮吗?感觉,像个四十岁的中年老柴肉……”

赵云澜实在没忍住,给了大庆一个不是很白的白眼,不是因为他想“手下留情”,单纯是因为他没法完全地将瞳孔藏匿起来,不然他能立马还大庆一片白净:“你懂什么?这叫成熟!我泡沈巍能搞得跟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一样吗?”

对此,大庆表示你开心就好。

#

“谢谢。”沈巍微笑着接过了传达室的老李头递过来的包裹,转身走远了。

最近接连下了两天雨,在人们毫无防备之间带走了大半夏日的暑气,蝉鸣早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得了无踪迹。风掠过沈巍的耳廓,灌进了他的脖颈,突如其来的凉意令他不自觉地一颤。

口袋里恰好传来了手机的震动,沈巍掏出手机一看,是赵云澜发来的微信。

这手机他其实刚换也没多久,原来他一直用的都是早就没多少人使用的翻盖手机,这个智能机算是被他的学生们撺掇着买的,至于起因非要讲起来还是跟赵云澜有一定的关系。

上次他横抱赵云澜那张照片,从BBS一直蔓延到了龙城大学学生们的朋友圈,不得不说在这个范围内大火了一把。

其实同样的内容他在休息室门口不小心听到赵云澜和大庆的对话时就已经知道了,只不过他没太在意。不过第二天当他在研究室上课时,几个闹腾的学生直接拿着手机给沈巍看了他们的朋友圈。

大家在一起起哄,沈巍慢条斯理地向大家解释了一下当时的情况。他语气平静,坦荡得连丝羞涩都感受不到,学生们大概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聊了会儿话题就跑到了别的地方。

沈巍当然不会说什么,就连他对这张照片的喜爱都悄悄地放在了肚子里。那天阳光很好,虽然赵云澜的那双手挡住了他自己的脸,可那孩子缩在自己怀里的样子着实可爱得紧。于是沈巍当天晚上下班就买了一个新的智能手机,自己在家琢磨了大半宿才弄清楚操作方法。

第二天沈巍顶着有些明显的黑眼圈去上课,以方便以后检查论文和发布资料的名义加了研究室几个孩子的微信,从其中一个学生的朋友圈里保存下了那张照片。

接着那天晚上,沈巍就将手机号告诉了赵云澜,顺便加了对方的微信。回到家后,沈巍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赵云澜的朋友圈,他本以为赵云澜的朋友圈里会有些他自己的照片,可谁知道那里面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小游戏分享,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发的还是他家里那只猫。

沈老师不甚高兴地仔细看了看,觉得那猫确实有点肥。

最后沈巍只得以存到一张赵云澜做鬼脸的头像、一张抱着他家猫一起拍的合影,还有一张,虽然拍的主体还是猫,不过里面有着赵云澜的半只胳膊,沈教授也小心翼翼地将它藏进了自己的手机里。

“沈老师~我这里随时做好准备!等待你的召唤!”

沈巍看着这普普通通的两行字,眼神都变得柔和了些,他的拇指在键盘上轻轻几下敲击:“我这边也好了,食堂见。”

沈巍按下了发送键,将手机收回了口袋。褪了暑意的风再次轻拂而过,他却不再觉得冷了。

#

沈巍觉得今天的赵云澜有点不大一样,带着些疑惑的目光一不小心就在对方的脸上停留得有些久。

赵云澜被这股子不带丝毫掩饰的打量弄得浑身不自在,筷子往嘴里送了好几次,却只吃到了一小口饭,坚持了不一会儿,赵云澜实在忍不住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你要留胡子?”沈巍终于看出了端倪。

“啊?啊……”赵云澜怔了怔,反应过来后,低头轻笑道,“我还以为……原来你一直盯着我是在看这个?”

“嗯……”沈巍倒是没有否认,只不过嘴角扬起了点不好意思的弧度。

赵云澜被沈巍这不自知的笑容迷得有些发飘,舌尖不自觉地在轻抵在下唇的筷子上舔舐了一圈:“怎么样?有没有一点成熟男人的味道?”

沈巍没有回答,微微垂眸露齿轻笑了一下。

这种反应让赵云澜心里很没有底,即便他想通过外形的改变拉近与沈巍之间的差距,可要是沈巍不喜欢他的形象改变,那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你要是不喜欢……”

“挺好看的,很适合你。”赵云澜刚往给自己留的台阶上伸出了脚,沈巍就把话头截了过去,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肯定,赵云澜立马把脚缩了回去。

赵云澜眨了眨眼,有些难以置信。沈巍不仅没说不好,甚至还夸他好看!喜悦从心底翻涌而上,赵云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不至于太过猥琐,看向沈巍的两只不大的眼睛里闪烁着比启明星还亮的光,他十分得寸进尺地问道:“沈老师喜欢吗?”

沈巍吃饭的动作骤然一顿。

这个不甚明显的反应被赵云澜完完整整地收进了眼底,像一堵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玻璃墙,将晕乎乎往上飞得正高兴的赵云澜一巴掌拍回了地上,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直觉自己说错了话,掌心里霎时冒出了一层薄汗,连血都变得冰凉。

可没想到,沈巍仅仅是那么顿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赵云澜,镜片后的眼角向下一弯,露出的笑容不算明朗,却立马化开了他凝固的血液。

“喜欢。”沈巍看着赵云澜,轻声道。

他不仅化开了那凝固的血液,甚至还在上面放了一把火。

赵云澜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

“穿自己想穿的衣服,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是大学里最大的自由,你应该好好珍惜现在的时间。”沈巍慢慢悠悠地接着说完了这段话,便继续吃起饭来。

“……”赵云澜默默地在心中叹了口气。他觉得沈巍狡猾极了,那人心里没鬼,自然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这些话,但同样的言语落在自己这颗装满着**的心里,就不再可能是它原本的纯粹美好。

他忽然想起了斩魂使,心说,自己同他之间,心里应该有鬼的明明是对方,但是为什么他们之间小心翼翼的那个还是自己?赵云澜一下子对自己有些恼火,他突然间觉得,自己面对斩魂使的躲闪,甚至比现在的沈巍还要狡猾、还要恶劣。对方将一颗真心交了出来,自己却装作没看见。

“年纪越小,大概就越自由吧,因为没有什么好顾忌的。”赵云澜往自己嘴里塞了几口肉,给自己壮了壮胆,别有用心地跟沈巍讲起了斩魂使,“我朋友最近打游戏,遇到了个小孩儿,跟他在游戏里玩得特别好,对我朋友也挺好,什么时间精力都肯为他花,甚至不惜放弃自己拥有的荣誉……那小孩儿绝对是喜欢我朋友。两人之间差得太多,我朋友……也确实不可能喜欢他,但是不是对那个孩子来说,结果并不重要?在最自由的年纪,能遵从自己内心去喜欢一个人,这本身就足够幸福了。”

赵云澜说完,内心敲着锣鼓,看向沈巍的目光又深又沉。

他原本是想用“别人”的故事来试探沈巍的态度,虽然斩魂使跟自己与沈巍跟自己之间还是有着许多的差异,但本质是极为相似的。如果这是别人的故事,他或许会得到一个真实的反馈,但赵云澜没想到的是,他所挑选的这个故事,对于面前的沈巍来说,并不是“别人”的故事。

沈巍对之后有很多想法和算计,但唯独这点,他失误了,没能算进去。他原本并没有打算让斩魂使给昆仑君表白,也根本没有想到赵云澜竟会觉察出斩魂使对于他的喜爱。

内心没有丝毫准备的沈巍下意识地躲开了目光,有些慌乱地往嘴里送了几口饭,也因此没能觉察到注视着自己的赵云澜眼底的光芒倏地黯去了大半。

#

赵云澜觉得他与沈巍的世界里漫起了迷雾,他知道沈巍存在于某处,可是他却找不到他在哪儿,更不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多远,被怎样曲折的道路相连。时不时,迷雾褪去了些,沈巍的模样在其中影影绰绰,再时不时,迷雾散得差不多了,他几乎能看见沈巍站在不远处,目光转向自己,嘴边挂着抹令人浮想联翩的笑容。

再然后,一切又被大雾掩盖了,沈巍不见了。

赵云澜趁着沈巍垂眸吃饭的工夫,眯着眼打量着沈巍。他忽然注意到了男人的睫毛,又密又长,甚至被镜片压得有些微微翘起。美色一不小心就带跑了他的思绪,不过赵云澜很快就回过神来,撇了撇嘴,一边唾弃自己一边不舍地收敛心神。

他看不透,甚至看不懂沈巍。

之前沈巍主动邀约,主动去揽下这些在赵云澜看起来原本没有必要的职责。包括这段时间的相处,赵云澜在这方面并不迟钝,他能感觉出,沈巍对自己是有好感的,只不过他没办法确定这种好感应当归属于哪一个范畴。

但无论如何,这对于赵云澜来说,便像是清晨的甘露,而初尝露水的赵云澜以为这就是世间最甜的饴糖。他被这份突然得到的美好迷得飘飘然,一度用自信将胸膛塞得满满当当,晚上睡觉前躺在床上都在想,那世间亿万种未知的可能性当中是不是就包含着“沈巍爱赵云澜”——它就是个摆在那儿的事实,只不过等着自己鼓起勇气去掀开。但现在,他又一下子从云端落回了地上,双脚结结实实地踏在这片土地之上,不敢有半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沈教授啊,沈教授,你真是狡猾。

赵云澜心里念叨着,又将沈巍的称呼规规矩矩地改成了教授。

他觉得沈巍长自己十岁还当真不是虚的,对方确确实实是比自己多了十年的经验和磨砺。现在他们之间,如果放到游戏里去做个比喻,自己就是个刚出新手村穿着破衣破裤拿着木剑的小勇士,而沈巍早已满级,一身橙装,牛逼烘烘。即便对方跑到新手村门口,温柔谦逊地向小号们施以援手,那又代表着什么呢?

说不定自己连对方等级都只能看到三个问号,而对方早已把自己装备几分都弄得清清楚楚了。

赵云澜想到这儿,自己都怔住了,他心里生出了一个没有根据的猜测。

那个猜测像个龙卷风,平地而起,飞快地席卷而过,却又极快地消逝了。赵云澜吞下去的半口饭,卡在了嗓子眼,呛得他猛咳起来。

沈巍被这动静惊得猛然抬起头,他放下碗筷,没有丝毫犹豫地就起身站到了赵云澜身边,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赵云澜的背。

“你怎么了?”

赵云澜咳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晌后才平静下来,咽下了咳回喉咙口的一粒饭,红着一双眼泪眼蒙眬地看向沈巍,沙哑着声音道:“没……没事……”

沈巍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目光中的杂色一闪而过,将水杯递到了赵云澜手中,声音竟也有些低哑:“喝点水。”

“嗯……”赵云澜咕嘟咕嘟灌下好几口,这才平复了下来。

沈巍已坐回自己的位置,板正地坐在那里,看着赵云澜,缓声开口,教育赵云澜:“食不言是有道理的,你以后还是老老实实吃饭,少说话,免得又呛到。”

赵云澜觉得自己是不是咳得有些缺氧,竟然从中听出了些嗔怪的意味。

他看着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双眸,刹那间觉得自己如同置身于乌尼尔盐沼之中。即便他的双脚扎根于大地,漫过了脚踝的湖水映出的却是他头顶的那片蓝天白云。

大庆说过,赵云澜的脑子里就像个会自动清空的回收站,所有的烦恼苦痛都会在三秒钟后清空。

“你那不是傻,也不是乐观,是太精明了。精明的人才懂得着眼于当下,改变能改变的,享受那些操蛋的。”大庆说完后,第一次得到了赵云澜的大拇指。

“精辟。”赵云澜还附赠了无数个点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能最大化地利用啊!”

对于他来说,同样的二十四小时,与其去纠结那些令人烦闷却又无法在当下改变或证实的细枝末节,不如专注于看得见的快乐。

于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想立刻被他抛至脑后。沈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又有什么关系?就算沈巍有意躲避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沈巍一天不亲手推开自己,不亲口对自己说“请走开”,他赵云澜就会死皮赖脸地待在这里。毕竟现在沈巍就是他的快乐,有沈巍在的地方就是天堂。即便上帝看你不顺眼,但只要他不下令将你驱逐出伊甸园,那**才会自行离开。

赵云澜不过失落了半分钟,就恢复了敢蹬鼻子上脸的状态,轻轻一笑,眼角都弯了下来。他认真地看着沈巍,带着点故作亲昵的鼻音,轻声道:“可是我想跟沈老师讲话,怎么办呢?”

沈巍的薄唇变成了一条线,不过是条有弧度的线,带着几分无奈。与此同时,向下微垂的眼角掀起了贝加尔湖的涟漪。他的声音如同平常那般轻柔,却带着一丝平日里少有的笑意:“那就……慢些讲。”

“好。”一向语速中等偏上的赵云澜,立刻像开了慢放,将语调变得又轻又柔,“那我跟沈老师说话,就说慢些,沈老师,我这样说话,可好?”

沈巍从未听过赵云澜的这种声音,跟昆仑君在一起打游戏那么久,昆仑君也从未用这种语气说过话,那声音像只冰凉的蛇,从沈巍的脖颈一路蹿向四肢,游走过的地方,皮肤都一阵酥麻,将他所有的汗毛都撺掇得直起身来。

即便坐在那儿的沈巍看上去稳如泰山,对此毫无波动,红透了的耳廓却在瞬间出卖了他,最终他磕磕巴巴地挤出了一句话:“快,快些吃饭吧。”

赵云澜看着那红得都能滴出血来的耳垂,惊呆了。

之前那些大着胆子胡乱做的猜想,一下子又挥舞起了旗子,冲他高声呐喊。

两人各怀心思地闷头吃饭,半晌,沈巍将最后一口菜饭一起送入嘴中咀嚼下肚后,优雅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拿出纸巾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嘴,又抽出一张,递给了赵云澜。

“谢谢。”赵云澜也吃完了,接过后一样认认真真地擦了嘴——他很少如此“优雅”地像个现代人一样用餐巾纸擦嘴,要知道,平常吃完饭,这个擦嘴的工作冬天都是由衣袖,夏天则由自己的胳膊分别负责。

“对了,明天开始三天,我都不在龙城,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所以这几天不能陪你吃饭了。”沈巍端坐在那儿,认认真真地同赵云澜解释完后又叮嘱道,“你一定要自己好好吃饭,晚上定时给我发图片汇报。”

赵云澜刚听到前半段,内心很是失落。斩魂使那边也跟他说了这几天学校有事,不能上游戏,他本来已经觉得有些无聊了,这头的沈巍竟然也跟他说不能陪他吃饭。每天的快乐几乎被剥夺殆尽,赵云澜都开始思考何以解忧了,沈巍却话锋一转,给了赵云澜别的希望。

赵云澜一听,眼睛都亮了:“哇~沈老师,你对我怎么那么好啊?”

沈巍闻言,推了推眼镜:“我是怕……怕你又倒在路上了。对学生负责,是我的职责。”

这理由太烂了,赵云澜心说,沈巍作为一个文学老师,编的理由竟然如此不入流,完全显不出文学造诣不说,甚至连小学生都不如。又或者说,他根本不想编。

#

“世间一切声色嗜好洗得净,一切荣辱得失看得破,然后快活意思,方自此生。”

赵云澜吃完晚饭回到宿舍后,就一声不吭地爬上了床。大庆以为他睡着了,谁知道他却突然在上面抑扬顿挫地吐出了那么一句话。

正拿着刻刀划拉模型板的大庆被赵云澜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戏吓得刀子一歪,切偏了。

“我靠!你干什么呢?!”大庆多少有些气急败坏,搞不懂大晚上的赵云澜又发什么疯。

“你说,人要是无所欲求,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了?”赵云澜似乎完全没感受到下面的人的怒气,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演绎当中,只不过演技不大过关,原本应该消极悲叹的台词被他念得中气十足,让被迫作为听众的大庆根本无法从中感受到丝毫烦恼,甚至觉得赵云澜心中的郁结都没自己的多。

大庆瘪了瘪嘴,啪的一声将刀刃收了回去,抬头看向上铺,但除了那两条在瞎晃的又细又长的腿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知心哥哥大庆同学,准备履行一下自己身为舍长的职责,发扬一下团结友爱的精神,起身走到了赵云澜的床边,于是他看见了上半身躺在铺子上叼着根棒棒糖仰望天花板的赵云澜。

或许是余光看到了大庆的接近,赵云澜收回挂在外面的长腿,一屁股坐起来,换成了个盘腿而坐的大爷姿势,单眉微挑:“说吧,我洗耳恭听。”

大庆一头雾水:“说什么?”

“你都过来了,不准备进行什么谆谆教诲吗?”

“我能说什么?你大可剃去你那三千烦恼丝,遁入空门,从此无忧无虑?”

“No,no,no,”赵云澜从嘴里啵的一声拔出了棒棒糖,拿着它在空中左右摇摆,“这种时候,你不该顺着我的话,你应该劝我……”

他说着换上了一种低沉且严肃的朗诵腔:“人拥有满足感的必要条件之一是你首先要有欲望,摒弃欲望本身,那也就是断绝了获得满足感之后的快乐,我们不应该为了那些无法满足的小部分而放弃所有的愉悦,这跟为了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的愚蠢行径没有什么区别。”

大庆这下明白了,赵云澜的烦恼早就解开了,从他开始说第一句话起,他的内心已经拥有了全部的答案。他只不过需要一个倾听者,需要一个人去肯定他的结论——如果这之后得到的是质疑和否定,也丝毫不会影响他的后续行动。

自己真是做模型做坏了脑子,才会以为赵云澜需要自己开导,大庆心想。

不过,大庆看在多年情谊的份上,仍旧做了那个倾听者的角色,却没放弃挑刺:“你是在说那些高僧都很愚蠢?”

“不,那些人是圣者,不在这个范畴之内——而我是个俗人,是个追求快乐至上的大俗人。”赵云澜说着又把棒棒糖塞回了嘴里,舔了半晌后,才继续道,“所以,在我看清自己的庸俗后,我有了一个想法。”

大庆露出了一个愿闻其详的表情。

“为了不让庸俗的我继续烦恼,我决定积极采取行动。”赵云澜忽然翻身,单手撑着床边的栏杆,一跃而下,轻巧落地,“我决定让他是死是活给我个痛快。”

这席话没头没尾,倚着墙的大庆皱着眉头抠了抠脑袋:“你在说什么?什么行动?谁给你个痛快?”

赵云澜平静地直视着大庆,大庆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刚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诡异的气氛,赵云澜却突然笑了。他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唇角高高扬起,这猥琐的笑容大庆一看便知道赵云澜心里的算盘是响亮地打过了。

于是这笑不仅没能抚平大庆心里微微生起的不适,更是激得他手背上的立毛肌齐齐开始工作。

赵云澜后退一步,笑容骤然消退,不再有任何玩闹般的浮夸演绎。他看着大庆,带着几分无法令人忽视的郑重其事:“我觉得沈巍喜欢我,我要去问问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赵云澜的话音刚落,大庆几乎要被他激得一跃而起:“你疯了吗!?他是你老师!他要是拒绝你了,你准备怎么在这个学校里混下去?!”

“就算拒绝了,他能把我怎么样?告到上面去,说我喜欢他,要把我开除吗?”赵云澜嗤笑一声,“该管的是那些性骚扰的,犯罪的,不是我这种单单只是站到对方面前,询问对方爱不爱我,只想要一个答案的。”

“你是没错,可你真的了解沈巍吗?他看上去确实是个儒雅的人,但表里不一定如一的!万一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把你的这种认真的喜欢当成一个玩笑,说给别人听,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学校都知道你赵云澜喜欢男人。对,你是无所谓,我也觉得喜欢男人没什么。我对你没有偏见,可是别人呢?有多少人能够接受别人与自己的不同?有些不喜欢香菜的人看着别人喜欢吃香菜都能觉得对方是个异类,更不要说你这种性向问题了!好歹吃香菜这种事情从古至今还没被归于过病态之中!”大庆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赵云澜却也没打岔,认认真真地听完了大庆的激情演讲,等对方停下来粗喘气时,赵云澜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棒棒糖,拆开了包装纸,递给了大庆。

大庆瞪了赵云澜一眼,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但还是接过棒棒糖愤愤地塞进了嘴里。

赵云澜将手中的包装纸一把捏住,揉成了一小团。

“我知道。”他说着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的声音很缓很轻,跟大庆刚才的说话方式一对比,两人仿佛在两个频道。

他似乎有些倦了,放松了身体,任由它缓缓向下滑,直到寻着一个舒服的位置,这才停下仰着头半躺在椅子上。

“你说的,我都想过。但是……我信他。你说我是被爱蒙蔽了双眼也行,我不反驳,反正我觉得沈巍他总不至于害我。而且,我总觉得他对我有意思,只不过……”

“什么?”

“我觉得他有什么顾虑,或许是因为身份,或许是因为年龄,或许是因为什么……其他的我暂时想不到的东西。总之,他现在给我的感觉就是,他既想接近我,却又不敢接近我。”赵云澜说着说着,慢慢闭上了眼,“既然如此,那不如我主动靠近,只要他不说讨厌我,不说我……恶心……那……哪怕他被他的顾虑吓得往后退,我也不会放弃。他沈巍退一步,我就进两步,他想跑,我就追。反正我年轻,我有的是时间和力气陪他耗。”

赵云澜闭着眼躺在那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轻轻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平静且柔和的笑,笑容转瞬即逝。在它消失的瞬间,赵云澜睁开了眼,微微侧过头,看向了大庆:“我要去豫城!”

“豫……豫城?”

“对!”赵云澜打开了手机,手指飞速地滑动了一会儿,点开了什么,举起来给大庆看。

大庆凑近一看,是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张去龙城至豫城的动车车票。这是一条朋友圈动态,下面写着:明天出发→豫城~佛教学术研讨会上的演讲我会加油的!谢谢沈老师最近辛苦的指导!

“这谁?”

赵云澜收回了手机,舒舒服服地跷着二郎腿继续舔他的棒棒糖:“李茜,沈巍研究室的学生,我通过各种方法把他研究室的人加了个遍,因为沈巍这家伙……即便有了微信也不发朋友圈……气人得很!”

“所以你要干吗?你要跟着去?”

赵云澜点点头:“对啊!票我都买好了,不知道沈巍在不在,但至少,跟李茜是同一班。”

“你……你去了准备干吗?”大庆多少有点无语,他觉得赵云澜这一头热的模样真像个恋爱中的傻女孩,但后来他又转念一想,这跟男女大约没关系,这是被费洛蒙影响了大脑正常运作的愚蠢人类。

他眼前这位完全陷入信息素控制之中的男性唇角又浮现了那抹别有深意的笑容,笑出了一脸的心驰神往,嘴上却说着很正儿八经的词句:“求佛,祈缘。”

赵云澜略微一顿,又突然说了句令大庆摸不着头脑的话:“顺便能求一场大雨就更好了。”

其实赵云澜压根不信神佛,但他对天气预报尚且保留着一份信任,订票之前他顺便看了眼天气,豫城未来两天,大雨。

说实话,即使相处了那么长时间,他仍怕自己是自作多情,根本不敢下沈巍就是喜欢他的定论。

他虽然不敢赌沈巍的感情,却敢赌一赌沈巍的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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